最后一筆落下。
巴掌大小的溫玉上，繁復(fù)到極致的金色紋路驟然亮起，隨即又隱入玉石深處，再無痕跡。
成了。
焰心顫抖著收回指尖，那簇在他指端燃燒了數(shù)日，幾乎快要熄滅的金色火焰，也搖曳著沒入他的體內(nèi)。
神魂被反復(fù)撕扯的劇痛，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眼前陣陣發(fā)黑，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zhuǎn)，他不得不以手死死撐住膝蓋，才勉強穩(wěn)住身形，沒有當(dāng)場倒下。
靈力，神魂，都已幾近枯竭。
這具曾俯瞰眾生，連天劫都敢硬撼的強大肉身，此刻虛弱得如同被水浸透的薄紙，一觸即潰。
然而，他無暇顧及自身的狼狽，只是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枚玉符，用指腹輕輕撫摸著。
玉石上，還殘留著他心頭血的溫度，滾燙灼人。
焰心將契符鄭重收入袖中，隨即強撐著站起身。
他掐訣清除身上的塵土與汗跡，又一絲不茍地整理好衣冠。
金冠扶正，長發(fā)理順。
他要去找沈蘊。
現(xiàn)在就去。
……
夕陽西斜。
不遠處，那座熟悉的小院已遙遙在望。
院門半掩，隱約透出屋內(nèi)的燈火。
他的腳步不自覺地加快，那顆沉寂了數(shù)千年的心，也跟著一下一下，有力地搏動起來。
越來越近了。
院內(nèi)有聲音傳來。
不似尋常交談，倒像是……一種他從未聽過的，黏膩的，帶著濃重鼻音的低吟。
焰心的腳步戛然而止。
他停在半開的門邊，眉頭微微蹙起。
是誰在里面？
遲疑了片刻，終究是耐不住心底那絲莫名的煩躁，側(cè)過頭，目光順著門縫，向院內(nèi)望去。
僅僅一眼，他整個人便如遭雷擊，僵立當(dāng)場。
院落之中，靠窗的軟榻上，沈蘊正慵懶地半倚著軟枕，領(lǐng)口微敞，姿態(tài)閑適。
夕陽的余暉穿過窗欞，灑落在她臉上，為那本就明艷的容顏更添幾分攝人心魄的光彩。
很美。
美得讓他一瞬間忘記了呼吸。
然而，她懷中盤踞著的那抹銀色，卻狠狠扎進他的眼底。
焰心瞳孔驟然一縮。
他認得那人。
是那個暗靈根的小子，叫司幽曇。
此刻，司幽曇正親密地倚坐在軟榻旁，整個人幾乎都貼附在沈蘊身上，姿態(tài)順從，透著渾然天成的魅惑。
一頭燦爛的銀發(fā)，如月光凝成的瀑布，鋪了滿背，也映得焰心滿眼蒼涼。
“主人……”一聲輕喚，從司幽曇的唇間溢出。
那聲音，比方才聽到的更加勾魂攝魄，帶著滿足的顫音，似乎能鉆進人的骨頭縫里。
焰心聽得腦子嗡的一聲。
主人？
他喊她……主人？
尚未從這稱呼帶來的巨大沖擊中緩過神來，眼前發(fā)生的另一幕，更讓他目眥欲裂，難以置信。
司幽曇仰起頭，臉上帶著病態(tài)的潮紅。
他極其自然地拉過沈蘊的手，將其引導(dǎo)著，扣在了自已的脖頸之上。
而沈蘊，竟也順勢收攏手指，握住了那片致命的脆弱。
她的指尖在那片敏感到極致的肌膚上，曖昧且緩慢地來回摩挲。
緊接著，在焰心驟然凝固，幾乎要裂開的目光注視下……
她低下頭，吻了上去。
并非激烈纏綿的吻，更像是在安撫與獎賞。
焰心看見，司幽曇被她吻得眼尾泛紅，喉間溢出滿足的喟嘆，神情快活得難以言喻。
他還看見，沈蘊的手指在那人的喉結(jié)上，不輕不重地碾過。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是一種怎樣令人戰(zhàn)栗的掌控感。
當(dāng)兩人唇瓣分開時，焰心看得更加分明了。
他們的唇上，都泛著一種異樣的紅。
瑩潤的，水亮的，被反復(fù)碾磨吮吻過后，才會留下的那種靡艷痕跡。
他不由得開始懷疑，在他到來之前，他們究竟已經(jīng)這般纏綿了多少次？
焰心就這樣愣愣的僵立在門口。
一半身軀沐浴在殘陽的余溫里，另一半則沉陷于冰冷的陰影之中。
他甚至忘記了該如何呼吸。
袖中，那枚剛剛刻好的道印契符，一寸寸地灼燒著皮肉，燙得他發(fā)疼。
他花了整整幾日的時間，在靈力幾近枯竭，神魂瀕臨崩潰的情況下，一筆一劃，凝成了這一枚小小的玉符。
期間，刻壞了好幾次。
每一次失敗，都意味著神魂要承受加倍的損傷，痛得他幾乎要在昏暗的洞府里昏死過去。
可每一次，他都咬著牙，不惜耗費更多的神魂之力，重新來過。
因為不能有任何瑕疵，那是要送給她的東西……
是他要給她的……
何其可笑。
他曾是屹立于另一方修真界頂點的存在，是心里只有大道的火之神君。
怎會……淪落至如此丟人的境地？
胸腔里，有什么東西裂開了一條縫。
有冷風(fēng)從那條縫里灌進來，吹到了一個他從未知曉存在的角落，又冷又空。
隨即，那地方開始一抽一抽地痙攣，攥緊了他的心臟。
疼得他眼前發(fā)黑，幾乎站立不穩(wěn)。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焰心下意識地將神識沉入丹田。
那剩下的一半本源之火，正在安安靜靜地燃燒著，雖然虛弱，但很平穩(wěn)。
靈力運轉(zhuǎn)也是正常的……不對，比全盛時差了許多，但至少沒有新的損傷。
那這撕心裂肺的痛楚，究竟從何而來？
為何會如此劇烈？
焰心緊鎖眉頭，調(diào)動起殘存的理智，極其嚴肅地思考了片刻。
然后，得出了一個結(jié)論。
這令他幾乎無法承受的疼痛，原來名為嫉妒。
而他，在這數(shù)千年的漫長歲月中，竟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這種情緒的存在。
焰心捂著那仍在不斷抽痛的心口，只覺得眼前陣陣發(fā)昏，連站著都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