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苾何力渾身浴血，肩胛處的傷口隨著他每一次揮刀都迸射出細小的血珠，但他恍若未覺。
他腳下的城墻磚石滾燙，青煙從裂縫中不斷滲出，帶著一股焦糊的氣味。
他和他麾下的悍卒如同楔子般牢牢釘在了這段搖搖欲墜的城墻上，并且不斷向兩側(cè)擠壓守軍的生存空間。
守軍的抵抗雖然依舊瘋狂，但已然帶上了窮途末路的絕望。
“陛下萬歲！大唐萬勝！”更多的唐軍沿著云梯和坍塌的斜坡涌上城頭，刀光閃爍，血浪翻騰。
城墻上，唐軍的旗幟終于零星地，卻又無比堅定地豎立起來，并且越來越多。
乙支文德須發(fā)戟張，揮舞著已經(jīng)崩口的長劍，嘶吼著指揮最后的親兵進行反撲。
“頂住！城破了誰都活不了！”但他的聲音在唐軍山呼海嘯般的吶喊和城內(nèi)蔓延的恐慌中，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親眼看到，一段靠近缺口的城墻，在內(nèi)部火焰的持續(xù)灼燒和外部戰(zhàn)斗的震動下，轟然又塌陷了一小塊，幾名守軍慘叫著隨之墜落。
完了嗎？乙支文德心頭一片冰涼。
他仿佛已經(jīng)看到冰冷的橫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看到唐軍的鐵蹄踏破這座他傾注了心血和生命的城池。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異變陡生！
遼東城的北方，遙遠的地平線上，先是傳來了一陣沉悶得如同滾雷般的聲響，隨即，一道黑線緩緩浮現(xiàn)，并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粗、變寬！
唐軍后陣的瞭望塔上，哨兵第一時間發(fā)現(xiàn)了這一情況，他揉了揉被汗水與血水模糊的雙眼，待看清那席卷而來的煙塵以及煙塵中若隱若現(xiàn)的旗幟和兵刃反光時，臉色瞬間煞白，用盡平生力氣發(fā)出凄厲的嘶吼：
“北面！北面！敵軍！大隊騎兵——！！”
這一聲吶喊，如同冰水潑入了滾油之中，整個戰(zhàn)場的氣氛為之一窒！
高臺上，李世民的鼓槌懸在半空，銳利的目光猛地投向北方。
李靖、李績等大將同樣臉色劇變，齊齊望向那片席卷而來的煙塵。
他們都是沙場老將，僅從聲勢和揚塵的規(guī)模就能判斷，來的絕非小股部隊，而是一支龐大的生力軍！
“高句麗的旗幟！是……是淵蓋蘇文的援軍！”眼尖的將領(lǐng)已經(jīng)辨認出了煙塵中那熟悉的旗幟樣式，雖然看不清具體將旗，但毫無疑問來自高句麗國內(nèi)！
城頭上，原本已經(jīng)陷入絕望的乙支文德也愣住了，他難以置信地望向北方。
當確認那確實是高句麗的軍隊，并且規(guī)模極其龐大時，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和生機從他心底爆炸開來！
“援軍！是我們的援軍！援軍到了！天不亡我高句麗！天不亡我遼東城！”
乙支文德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激動而變得尖利扭曲，他揮舞著長劍，對著身邊那些同樣愣住，繼而爆發(fā)出劫后余生般歡呼的守軍嘶吼：
“聽到了嗎？我們的援軍來了！殺！把這些唐狗趕下城去！”
原本瀕臨崩潰的守軍士氣如同被注入了一針強心劑，求生的本能和援軍到來的希望讓他們爆發(fā)出了最后的力氣，反擊驟然變得兇猛起來。剛剛打開的缺口，瞬間承受了巨大的壓力。
契苾何力一刀劈翻一名狂呼著沖上來的高句麗士兵，感受著肩傷傳來的劇痛和驟然增加的阻力，他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北方那遮天蔽日的煙塵，發(fā)出一聲不甘的怒吼：“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啊！”
…………
唐軍中軍大帳，氣氛瞬間從即將破城的興奮跌入了冰點。
“探馬呢？！為何敵軍援軍直至如此之近才被發(fā)現(xiàn)！”程咬金須發(fā)皆張，怒不可遏。
他們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攻城戰(zhàn)和地道作業(yè)上，對遠方哨探的關(guān)注確實有所松懈，更沒想到淵蓋蘇文派出的援軍速度如此之快，規(guī)模如此之大！
李靖面色凝重至極，快速分析著軍情：“陛下，觀其塵頭，步騎混雜，兵力恐不下十萬！雖看似陣容不整，部分似為新募之卒，但在此刻出現(xiàn)，于我攻城部隊側(cè)后，威脅極大！”
李世民的臉頰肌肉繃緊，眼神銳利如鷹。巨大的失望和突如其來的危機感交織在他心頭，但他身為帝王和統(tǒng)帥的理智瞬間壓過了一切。
他深知，攻城部隊久戰(zhàn)疲敝，傷亡不小，且完全展開于城下，陣型不利于應(yīng)對側(cè)翼和背后的突擊。若被這支生力軍攔腰沖擊，后果不堪設(shè)想！
幾乎是電光火石之間，李世民做出了決斷。
“鳴金！收兵！”他的聲音冰冷而果決，不帶絲毫猶豫，“令契苾何力、尉遲敬德等登城部隊，交替掩護，徐徐而退，不得慌亂！
李績，率左軍甲士轉(zhuǎn)向列陣，迎擊北方之敵！弓弩手、拋石機，調(diào)整射界，覆蓋敵軍前鋒！”
“遵旨！”眾將轟然應(yīng)諾，雖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這是當前最正確的選擇。命令迅速通過旗號和鼓聲傳達下去。
清脆而急促的鳴金聲在戰(zhàn)場上響起，與之前激昂的總攻鼓聲形成了刺耳的對比。
正在城頭血戰(zhàn)的唐軍將士們愣住了，他們回頭望去，看到了北方那龐大的敵軍援軍，又聽到了收兵的信號，無不扼腕嘆息，憤懣難平。
但他們畢竟是訓練有素的精銳，在將領(lǐng)的指揮下，開始有序地后撤，利用盾牌和殘存的攻城器械掩護，逐次脫離與守軍的接觸。
契苾何力狠狠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一刀逼退眼前的敵人，在親兵的護衛(wèi)下，率先從危險的城頭缺口處退下。
他知道，再不退，等敵軍援軍靠近，他們這支登城部隊就可能被完全切斷在城上，只有死路一條。
城頭上，劫后余生的高句麗守軍發(fā)出了震天的歡呼，他們揮舞著兵器，看著唐軍如同潮水般退去，看著北方那越來越近的援軍旗幟，許多人激動得跪地痛哭。
乙支文德扶著灼熱的城垛，大口喘著粗氣，望著退去的唐軍和逼近的援軍，心中充滿了巨大的慶幸和一絲苦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