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昭陽裹緊被雨水浸透的西裝外套。
他的指尖觸到內袋里那份被塑封袋保護完好的招標文件，隔著防水層依然能摸到紙張堅硬的棱角。
此時，小車已經靜靜地等在那里，司機老陳見兩人冒雨而來。
“這邊！”司機老陳探出半張黝黑的臉。
他瞬間下了車迎接他們，手里舉著的傘被狂風掀得幾乎脫手。
江昭陽三步并作兩步鉆進后座，真皮座椅上的水漬立刻暈染開來。
邱洪緊隨其后。
老陳在后視鏡里看到兩人都在咳嗽。
他默默將空調溫度調高兩度，車載香薰系統逸出淡淡的雪松氣息。
司機老陳熟練地轉動鑰匙，引擎轟鳴聲響起，小車被賦予了生命，瞬間活了過來。
它如同離弦之箭，一頭扎進雨幕之中。
小車輪胎與地面摩擦發出“嗖嗖”的聲響，風馳電掣般向著市區的宏泰建工總部疾馳而去。
進入市區時，仍然暴雨如注，傾盆而下的雨簾將整座城市籠罩在朦朧的灰幕之中。
輪胎碾過積水潭的轟鳴聲中，江昭陽望著窗外扭曲變形的霓虹燈牌。
老陳把車速控制在危險與效率的臨界點，雨刮器以最高頻率擺動，擋風玻璃上仍像蒙著流動的毛玻璃。
當車輛急剎在宏泰建工總部旋轉門前時。
大理石臺階上早已有人等候。
楊鵬單手舉著黑傘，另一只手攥著對講機正在調度：“把地下車庫的排水泵全打開，讓夜班保安每半小時……”
話音未落，看見兩人下車。
他三步并作兩步跨下臺階，傘沿撞在江昭陽的頭骨上，濺起一串水珠。
“防洪指揮部的紅頭文件今早剛到。”楊鵬引著他們穿過挑高十米的大堂，防滑地毯吸飽了水，每一步都踏出沉悶的回響。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時，紫檀茶海上的電陶爐正咕嘟作響。
楊鵬從恒溫酒柜取出茶罐的間隙，江昭陽注意到他辦公桌上攤開的水文監測圖，用紅筆圈出的幾個坐標恰好與他們要加固的堤壩段重合。
“普洱茶，嘗嘗?！睏铢i斟茶的手很穩，青瓷杯底浮現出舒展的葉芽，“監理單位那邊……”
“按三級響應，特事特辦吧?！苯殃枏墓陌槌鑫募A，防水頁腳還在滴水，“只要現在簽完，明天挖掘機和混凝土車就能進場?！?/p>
他翻開技術參數頁，指尖點在某行加粗字體：“三級應急響應狀態下，就是夜間施工許可自動生效?！?/p>
坐下后，兩人喝了一杯茶后。
江昭陽輕咳一聲，從公文包里緩緩抽出一份封裝得整整齊齊的文件，遞給了楊鵬，“楊總，這是鎮上最新的招標文件，你看看。”
楊鵬接過文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招標??？”
“總得有幾個對手跟我搶飯碗吧？”
“誰與我競爭？得說道一下。”楊鵬調的語氣中帶著幾分調侃。
楊鵬的話直接逗樂了邱洪。
江昭陽臉兒一紅，“我是走一下程序，說明有這回事吧?！?/p>
“因為墊資入場這事呀，還真得有責任有風格有擔當的人或企業才行?！?/p>
江昭陽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18層的視角下，城市像浸泡在魚缸里的微縮模型，遠處春江及跨江大橋的輪廓在雨幕中若隱若現。
秀水河就是它的支流之一。
“五十年一遇的洪水位是34.7米。”江昭陽來到楊鵬身側，“現在春江河泛濫的洪水距離警戒線還?！?/p>
“2米。”楊鵬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接上了話茬，眼中閃爍著敏銳的光芒，“而且，你們那邊的秀水河作為春江的重要支流，水位肯定也在急劇上漲，形勢不容樂觀啊?！?/p>
很快宏泰建工那一邊準備好了合同。
當法務部送來蓋好騎縫章的文件副本時，雨勢突然轉急。
狂風裹挾雨滴拍打玻璃幕墻，發出類似砂礫摩擦的聲響。
江昭陽、邱洪兩人立即全神貫注地審閱起來。
每一頁，每一個條款，他們都細細地品讀，生怕遺漏了任何一絲可能影響工程進展的細節。
經過一番仔細的檢查與確認，雙方終于達成了共識，正式簽署了這份合同。
楊鵬簽字筆跡穿透五頁合同紙，力透紙背的“楊”字最后一捺拖出細小的纖維毛刺。
簽署完畢后，江昭陽望向窗外的狂風暴雨，眉頭緊鎖，語氣堅定地對楊鵬說：“楊總，事不宜遲，明天你們必須進場！”
“修堤如救火，每一分每一秒都至關重要，耽誤不得。”
楊鵬有些擔心，“這天這雨，工人們能去嗎？”
“若不是這樣的天這樣的雨，我們或許還不會如此焦急?！?/p>
“但正因為情況緊急，我們才更要爭分奪秒，與時間賽跑。”邱洪也是一臉焦慮道。
江昭陽道：“據最新的天氣預報顯示，明天的天氣應該會好轉一些，至少不會像今天這樣疾風暴雨，連綿不絕?！?/p>
“好吧！既然天氣會有好轉，那我們就不能浪費這寶貴的時間?！?/p>
“明天一早，只要現場符合最低的開工條件，無論風雨大小，我們都按計劃入場，開工！”楊鵬下了決心。
一切工作完成后，江昭陽和邱洪長長地舒了口氣，起身向楊鵬告辭。
他們在楊鵬的送別下，鉆入了小車。
司機老陳早已發動了引擎。
隨著江昭陽的一聲“出發”，小車便如同離弦之箭，向著琉璃鎮疾馳而去。
車上，江昭陽撫摸著公務包里的合同，如釋重負。
車載導航突然發出蜂鳴，前方隧道口電子屏閃爍著“積水30cm”的警示。
司機老陳單手轉動方向盤，右手迅速按下中控臺的越野模式按鈕，底盤抬升時的機械運轉聲混著雨聲灌入車廂。
邱洪卻道：“你知道，還會有人心中暗地恨你嗎？”
“為什么？”江昭陽聞言，臉上瞬間浮現出難以置信的驚詫之色。
自己除了林維泉、何狄外，并沒有得罪其他什么人。
他完全無法理解為何會有人對自己抱有敵意？
邱洪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變得復雜起來：“很簡單，你斷了不少人立功受獎晉級加工資的機會。”
“去年我們鎮是抗洪先進，有多少人評獎，你不也是其中之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