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軸轉動的聲音干澀地響在午后空曠的走廊里，像一聲疲倦的嘆息，又像是某種沉重事物被強行撬開的呻吟。
江昭陽下意識地抬起頭，逆著門外洶涌涌入的、過于明亮的冬日天光，看見一個被光影粗暴勾勒得模糊而扭曲的身影，突兀地嵌在敞開的門框中。
那身影微微佝僂著，仿佛不堪重負。
手中拄著一根磨得油光發亮的深色木拐杖，杖頭在強光下形成一個小而凝重的光點。
緊接著，那個聲音就穿透光幕，傳了過來。
不高，甚至帶著一種久病初愈、中氣不足的沙啞，卻像一把生銹卻依然鋒利的柴刀，劈開了辦公室里剛剛因他抬頭而短暫恢復的平靜空氣：
“什么通知呀，我看，還是別發了！”
沙啞的嗓音里，每一個字都像裹了鐵砂，砸在地板上，帶著此地老一輩特有的、不容分說的斬釘截鐵。
那腔調里沒有試探，沒有迂回，只有一種近乎長輩對晚輩直率責備的熟稔，一種理所當然的權威。
江昭陽心里猛地一沉，仿佛被那聲音里的重量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因為話里的內容，而是這語氣里那份不容置疑的、近乎訓斥的熟稔。
在如今的琉璃鎮整個黨委政府，他就是無可爭議的巔峰，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現在，早已沒人敢，或者說，沒人會用這種口吻對他說話。這突如其來的冒犯感像一根細小的冰針，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神經。
是誰？
身體先于意識做出了反應。
他“霍”地站起身，沉重的辦公椅輪子在地板上滑出短促而尖銳的摩擦聲，刺耳地回蕩在房間里。
他下意識地瞇起眼，努力適應著門口那片刺目的光暈。
光線在視網膜上漸漸沉淀、清晰。
當那個佝僂身影的輪廓最終從光暈中剝離出來時，江昭陽心頭那點因被冒犯而生的細微不快，瞬間被一股更大的、冰冷的驚愕所取代，像一盆冰水從頭澆下。
是雷利軍。
原鎮人大主席，那個因嚴重的心腦血管疾病，纏綿病榻數月，幾乎從鎮政府日常圖景中徹底淡出的老人。
那個連至關重要的新老班子職務交接大會都未能出席，只留下一個模糊符號的老人。
他瘦了。
瘦得驚人。
曾經寬厚得能扛起整個鎮子風雨的肩膀，如今像被抽掉了脊梁，撐不起身上那件略顯空蕩的深灰色舊棉服，袖管和衣襟松松垮垮地垂著。
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顴骨嶙峋地凸起，面色是一種不見天日的、近乎病態的蒼白，仿佛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
唯有那雙眼睛，雖然深陷在濃重的眼窩陰影里，卻像兩枚浸在寒潭深處的黑石子，沉靜、銳利，帶著一種穿透表象的冷光，此刻正牢牢地鎖在他身上，仿佛要將他釘在原地。
李炎正小心翼翼地攙扶著雷利軍的一條胳膊，動作輕得仿佛捧著一件價值連城卻又脆弱不堪的出土文物，一段隨時可能碎裂的、活生生的歷史。
雷利軍因為臥病的緣故，連宣布他離任、新班子就職那樣重要的儀式都缺席了。
今天，他卻拖著這副風一吹就倒的病軀，突兀地出現在這扇門前。
江昭陽的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猛地扼住，呼吸都滯澀了一瞬。
隨即，一種混雜著慌亂、難以置信和某種深埋于心的敬畏瞬間攫住了他。
他幾乎是本能地、小步快跑著從寬大的辦公桌后繞了出來，皮鞋在地板上敲出略顯急促的節奏。
“雷主席……老主席！”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真實的慌亂，甚至有些變調，那份刻意維持的沉穩蕩然無存，“您怎么來了？”
“這……這怎么行！”
“快，您快請坐！李炎，快扶老主席坐下！”
雷利軍布滿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塊被歲月侵蝕得溝壑縱橫的巖石。
他沒有推辭，也沒有多余的客套，只是借著李炎手臂的支撐，極其緩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向靠墻擺放的那張棕色沙發。
每一步都顯得異常沉重，拐杖的橡木杖頭在地板上發出“篤……篤……篤”清晰而滯澀的叩擊聲，如同敲在每個人的心鼓上。
他緩緩地、幾乎是耗盡力氣般坐進沙發里，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仿佛來自骨骼深處的嘆息。
然后，他將那根磨亮的拐杖輕輕靠在沙發扶手上，杖頭正對著江昭陽的方向，動作緩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穩定，像完成了一套莊重而疲憊的儀式。
江昭陽的目光飛快地從那根象征性的拐杖上掠過，心頭涌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他不敢有絲毫怠慢，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抓起自己辦公桌上那個白瓷茶杯——那是他慣用的，清洗得最干凈的一個——快步走到飲水機旁。
他先接了半杯滾燙的開水，又手忙腳亂地兌了些涼的進去，手指被燙得微微發紅也顧不上。
他雙手捧著那杯溫度適中的水，微微彎著腰，極其恭敬地、輕輕地放在雷利軍面前的玻璃茶幾上，杯底與玻璃接觸，發出一聲極輕的“嗒”聲。
“您請用茶。”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得很低，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謙卑。
此刻的他，哪里還像那個在琉璃鎮說一不二、雷厲風行的黨委書記，倒像是一個面對師長突然查訪、手足無措的學生。
所有的鋒芒和銳氣都被眼前這具病弱身軀里透出的無形力量壓得收斂起來。
“謝謝。”雷利軍微微頷首，枯瘦如柴、布滿老年斑的手顫巍巍地伸向茶杯。
他端起杯子，湊到干裂的嘴唇邊，極其緩慢地啜飲了一小口。
溫熱的水汽短暫地氤氳了他那張嚴肅、刻板的面容，似乎稍稍化開了一絲緊繃的線條。
他把杯子放回原處，杯底與玻璃再次發出輕微的磕碰聲，在驟然安靜下來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辦公室里陷入了短暫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冬日午后的陽光從高大的窗戶斜射進來，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清晰地照亮了空氣中無數緩緩浮動的微塵。
光柱的邊緣，恰好落在雷利軍花白而稀疏的鬢角上。
那里，正滲出細密、晶瑩的虛汗，無聲地訴說著他強行移動這病軀所付出的巨大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