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為了解答他的疑問,場景再次發生了變化。
蘇遠仍站在原地,只是外面變成了白天,他轉頭看去,陳倩家門口站著一個西裝革履的陌生男人。
男人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門。
沒過多久,門開了,陳倩抬頭怯生生地看著他:“叔叔,你是誰呀?”
“小妹妹,你爸爸媽媽在家嗎?”男人笑得像個怪蜀黍。
陳倩老實地搖搖頭:“不在,只有奶奶。”
“爸爸媽媽去哪了?”
“在外地打工。”
男人點點頭,掏出一個小本子飛快地記了幾筆,嘴里低聲念叨:“老人和孩子......沒有危險性,不錯。”
然后他合上本子,彎下腰,笑容又堆了上來:“能幫我叫一下你奶奶嗎?”
“可以。”
畫面一轉。
王奶奶坐在沙發上,用袖口擦眼淚,聲音發顫:“這孩子也太命苦了,這么小就只剩一個人。”
陳倩也眼眶紅紅的,站在奶奶身邊,小手揪著奶奶的衣角。
男人點點頭,語速飛快:“誰說不是呢。那孩子馬上就會搬到隔壁,到時候還請你們多關照啊。”
“您放心,”王奶奶抹了把眼睛,“這孩子命苦,我能幫一把是一把,這油您拿回去吧……”
“不是什么珍貴的東西,一點謝禮而已,您收下吧。”男人起身就要離開。
王奶奶忽然想起什么,追問道:“對了,您是那孩子的什么人啊?”
“他叔。”男人一甩頭發,笑得爽朗,“不過不是親的。”
類似的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蘇遠眼前閃過。
整個小區的住戶,幾乎都被這個男人拜訪過。他拎的東西并不名貴,多是些雞蛋、牛奶、大豆油什么的,但口才非常了得,把每戶人家都說得聲淚俱下。
蘇遠還沒搬進來,所有人就都知道有個可憐的孩子要來了。
.........
蘇遠還沒從那些畫面中回過神來,眼前的場景又是一轉。
他發現自已站在走廊上,正對著自已那間屋子的房門。
門虛掩著,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撅著屁股趴在門口,手里捏著一根鐵絲,顯然剛撬開鎖。
小賊探頭探腦地往屋里張望,確認沒人后,貓著腰鉆了進去。
“我家進過小偷嗎?”蘇遠眉頭擰了起來,不曾記得自已丟過東西。
他剛邁步想進去看看情況,一道不知道從哪竄來的黑影搶先沖了進去。
“啊——!”
小賊突然被人揪住,嚇得驚呼一聲,扭頭一看,差點沒背過氣去。
一個壯漢站在他身后,身高至少一米八幾,肩膀寬得像一扇門,兩條胳膊比他大腿還粗,活脫脫一個健美運動員。
“好漢饒命!好漢饒命!”小賊雙手抱頭,聲音都變了調。
壯漢把他往地上一墩,吼道:“小孩子的東西你也偷?人家沒爹沒媽,被你偷完了喝西北風去啊?”
“我錯了我錯了,再也不敢了!”小賊縮著脖子,連聲求饒,眼珠子卻在亂轉,“冒昧問一句......您是誰啊?”
他明明踩點了好幾天,這棟樓里全是老弱病殘,什么時候冒出這么一尊門神?
壯漢俯下身,一雙銅鈴般的眼睛瞪著他,一字一頓地說:“他叔。”
小賊愣了愣:“啊?”
“他叔!”壯漢又重復了一遍,然后補了一句,“不是親的。”
說完,他一把將小賊按倒在地,拳頭像雨點一樣落下去,走廊里頓時響起殺豬般的慘叫。
.........
陳倩是小區男孩心中公認最漂亮的女生,卻總是跟在蘇遠身后當跟屁蟲,久而久之,終于迎來了“惡霸”的不滿。
“誒,小子。”
蘇遠抬起頭,發現一個兇神惡煞的小胖子站在他面前,雙手叉腰,身后還站著四五個小弟。
“以后給我離陳倩遠一點,否則小心我揍你!”小胖子惡狠狠的舉起豆沙包大的拳頭。
蘇遠聽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什么路邊反派,你這樣的角色都是給主角送經驗的知道嗎?”
這一年,他十三歲,非常的早熟。
“什么送經驗......什么亂七八糟的?”小胖子雖然腦子不太好使,但還是能聽出蘇遠在罵他,向后一招手:“兄弟們,給我上!”
......
“嗚哇哇哇哇!”
鼻青臉腫的小胖子跟在他爹身后,哭的格外凄慘。
“他媽的,有爹的還能讓沒爹的欺負了?”大胖子擼起袖子,氣勢洶洶的走在前面,“看我怎么教訓那小子!”
大胖子一頭撞上了什么,整個人彈回來,晃了晃腦袋才站穩。
他定睛一看,走廊上不知何時出現了兩個壯漢,一左一右,像兩堵墻似的堵在路中間。
兩人都穿著黑色背心,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大胖子一看這體型,氣焰頓時矮了三分,擠出一絲笑容:“兩......兩位,有事啊?”
兩個壯漢同時向前邁了一步,走廊里的光線都被遮住了。
“小孩子的事,就讓小孩子自已解決。”
“大人欺負一個小孩,你過意得去嗎?”
大胖子咽了口唾沫,這才知道面前兩位大爺是來給那小孩出頭的。
“我......我就是說說......”他干笑了兩聲,拽著小胖子的手,“走走走,回家!”
小胖子不樂意:“爸!他打我!”
“打的該!”
......
兩個壯漢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往蘇遠家的方向瞥了瞥,確認屋里沒什么動靜,才轉身慢悠悠地下了樓。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蘇遠靠在墻邊,看著那兩個壯漢消失的背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果然,這個世界不是只有同情和善意的。
只是有人,在他最脆弱的時候,把那些惡意統統擋在了門外。
他甚至從來沒有見過這些人,他們就像影子一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生活里,做完該做的事,又悄無聲息地消失。
蘇遠低下頭,深深吸了一口氣,用力眨了眨眼睛。
這時,樓下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他低頭望去,是老天師和黑綾,這時的黑綾已經恢復了他記憶中那套裝束,黑衣蒙面,雌雄莫辨。
“師父,您太寵他了。”黑綾抬頭看著蘇遠,“溫室里長大的花朵,是不會有大作為的。”
老天師笑了笑:
“是嗎?可他只是個孩子,一個人孤苦伶仃,無依無靠。”
“我給他的只是公平罷了,讓他能和其他有父母的孩子一樣,平平安安地長大。”
黑綾搖了搖頭,顯然不認同:“可他和別的孩子不一樣,有能力的人,生來就應該背負的更多。”
“你太心急了,孩子,沒有誰生來就帶著使命。”
老天師背著手,抬頭看了一眼澄澈的天空,緩緩閉上眼睛:“我做過一個很長的夢,夢里有個有趣的家伙。”
“那家伙告訴我,你想要在一片貧瘠的土地上看到鮮花,不能只站在那兒喊‘開吧開吧’,更不能因為它開不出花就罵它是塊廢地。你得先學著松土、播種、慢慢栽培,細心呵護......”
“等待花開的過程可能需要很久,久到你快忘了,久到你以為等不到。”
“但終有一天,花會盛開。”
黑綾聽完后沉默了許久:“萬一這朵花,最后沒能開成您想要的樣子呢?”
老天師睜開眼睛,淡淡一笑:
“花有花的緣法,我有我的初心。種花人只管松土澆水,花要開成什么模樣,那是它自已的事。”
“何況——誰說沒開成我想要的樣子,就不是一朵好花了?”
......
風呼啦啦地吹過,院子里的綠植沙沙作響,幾朵不知名的小花在風里彎了彎腰,又倔強地直了起來。
蘇遠抬頭望著湛藍如洗的天空,久久失神。
“你想要的真相,看到了。”
鐵匠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他走到蘇遠身邊,和他并肩站著,也抬頭看了看天:“你覺得——是真是假呢?”
“......”
“......”
“......”
“我想回去了。”蘇遠聲音沙啞。
“是該回去了。”鐵匠的聲音是那么刺耳,“種花的老人已經死了,他愛的城市,正在一寸一寸地碎成灰燼。”
“......我知道了。”蘇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