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茹怔怔地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吐出一口氣，臉上露出一個真切又柔軟的笑容。
“羅局長，跟您聊天……真的很受鼓舞。好像……又能找回一點剛工作時候的那股勁兒了。”
她的笑容干凈純粹，褪掉了所有的社交面具和嫵媚風情，顯得格外動人。
羅澤凱也笑了笑：“彼此彼此。”
氣氛似乎松弛了不少。
白茹又坐了一會兒，兩人聊了些工作上的趣事和各地不同的風土人情，時間不知不覺就過去了。
看看手表，白茹站起身：“呀，都快十點了，我真該走了，不然該影響您休息了。”
“沒關系。”羅澤凱也站起身。
白茹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又回過頭，看著羅澤凱，眼神清澈：
“羅局長，花茶記得喝，安神的。還有……今天跟您說的那些，您自已心里有數就好。出門在外，多保重。”
“我會的。謝謝你，白處長。”羅澤凱真誠地道謝。
白茹嫣然一笑，拉開門，輕盈地走了出去，留下一縷淡淡的、干凈的皂角清香。
門輕輕關上。
羅澤凱站在原地，回想著白茹今晚的來訪和她透露的那些信息。
她的動機是什么？
僅僅是出于同情和好心？
還是另有目的？
從她的言談舉止和透露的信息來看，似乎更偏向于前者。
她看到了他被“特殊對待”的處境，心生同情，加上同為系統內對工作有點想法的人，產生了一些共鳴，所以才冒險來提醒。
但在這個敏感的節骨眼上，任何接近和示好，都值得警惕。
不過，她今晚表現出的專業素養和那片刻的真情流露，讓羅澤凱很難把她完全劃進“別有用心”那一類。
或許，她本身就是一個復雜矛盾的綜合體。
既有體制內的精明和自我保護，心里也還留著點純凈和理想。
羅澤凱走到茶幾邊，打開那個紙袋。
里面是兩盒包裝精美的花茶，還有一個手工做的香囊，散發著淡淡的草藥香氣，確實有安神的效果。
他把東西收好，重新坐回電腦前，但心思已經很難完全集中了。
白茹的出現和她帶來的信息，像一顆石頭扔進平靜的湖心，打破了他原來只是被動等待、積蓄力量的計劃。
他意識到，自已或許可以更主動一點，利用這次會議的機會，做點事情。
不一定要直接針對北陽省的困局，但可以埋下一些更長遠的伏筆，建立一些可能在將來有用的聯系。
比如，白茹研究的那個跨區域協同機制。
這或許是個切入點。
***
接下來的兩天會議，羅澤凱的參與態度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他還是保持低調，但在分組討論和會間交流的時候，開始有意識地把話題引向老干部工作的共性難題和跨區域合作的可能性。
他分享北陽省在推動老干部醫療資源下沉、社區養老服務站建設方面遇到的困難，也虛心地聽其他省份的經驗和教訓。
他的發言更有建設性，提出的問題也更有深度，慢慢吸引了一些真正關心工作本身、有想法有經驗的同行的注意。
白茹好像察覺到了他的這種變化。
在討論中，她會有意無意地配合他，引證數據，補充案例，把話題往深里帶。
兩人之間的那種默契，在公開場合也隱約能看出來了。
在一次關于“數字化服務與隱私保護”的討論后，鄰省一位挺有威望的老處長笑著對羅澤凱和白茹說：
“你們倆一唱一和的，倒是挺有默契，提的問題也挺尖銳。”
“看來以后五省聯席會議的‘政策研究’這塊，得指望你們這些年輕人多碰撞出點火花來了。”
白茹臉頰微紅，看了羅澤凱一眼，笑而不語。
羅澤凱則謙虛地說：“還得向前輩們多學習。”
***
會議最后一天上午，是總結交流和閉幕式。
各省代表輪流發言，總結收獲，展望未來。
輪到羅澤凱時，他站起身，走到發言席。
臺下，各省代表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白茹坐在前排，目光平靜地注視著他。
“感謝東道主省的精心組織，感謝兄弟省份同仁的坦誠交流。”羅澤凱聲音沉穩，開場白中規中矩。
“這次會議，讓我深刻體會到，老干部工作雖然各有各的地域特點，但面臨的很多挑戰是共通的。”
“人口老齡化在加速，老同志的需求越來越多元化、個性化。”
“服務供給和需求之間的結構性矛盾越來越突出，傳統的管理模式和工作方法正面臨革新的壓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
“同時，我們也看到，在數字化、協同化方面，各地都做了不少有益的探索。”
“但這些探索，很多時候還局限在省內，甚至市內。”
“‘信息孤島’、‘政策壁壘’、‘區域分割’的現象依然存在，限制了資源利用效率和服務水平的整體提升。”
他的話漸漸深入。
“我在想，我們開這樣的聯席會議，除了交流經驗、聯絡感情，是不是還能給它加點更實在的內容？”
“比如，能不能以會議為紐帶，慢慢探索建立一些區域性的、務實的協作機制？”
“哪怕從小地方做起，比如，五省之間先建一個‘老干部急難愁盼信息共享平臺’，實現異地養老政策咨詢的快速響應。”
“或者，推動部分挨著的城市在醫療資源轉介、文體活動聯辦這些方面搞點試點合作……”
他的提議，顯然超出了常規會議總結的范疇，帶著點前瞻性和倡議的味道。
臺下開始有小聲的議論。
任志高和宋濤如果在這兒，恐怕會立刻皺起眉頭，覺得他“不安分”、“又出風頭”。
但在這里，與會的多是具體辦事的處科級干部，很多人對此還挺有共鳴。
東道主省的一位領導在主席臺上微微點了點頭，露出思索的神色。
白茹看著羅澤凱，眼睛亮亮的，帶著贊許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