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斌那孩子，這回算是經過一次考驗了。”毛德臣慢慢說著，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回來跟我說，咱們公安機關辦案很規范，問話也客氣，就是按流程走了一遍。”
“他現在是徹底踏實了，還說以后做生意更要規規矩矩，不能再給組織添麻煩。”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羅澤凱臉上，語氣顯得誠懇：
“羅書記，通過這件事，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是真的依法辦事，講證據，不搞牽連那一套。”
“我心里這塊石頭，也算落了地。”
“以前啊，外面有些風言風語，說我怎么怎么護著這個那個，其實都是誤會。”
“我毛德臣干了一輩子，最看重的就是黨的紀律。現在退了，更不想晚節上出點什么問題。”
這番話，聽著像是解釋，又像是在撇清什么。
“毛老黨性堅強，原則性強，我們一直都很敬佩。”羅澤凱順著他的話接了一句，態度客氣。
毛德臣擺擺手，忽然把聲音壓低了些，身體微微向前傾，擺出推心置腹的姿態：
“羅書記，你年輕，有沖勁，想在蒼嶺干出點成績來，我理解，也支持。但是啊……”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幽深，“這地方有些老問題，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盤根錯節，牽一發就容易動全身。”
“有時候，用力過猛了，不但容易傷著自已，還可能影響大局。”
他盯著羅澤凱，字句清晰：“對你個人的發展，對蒼嶺的穩定，都未必是好事。”
“那依毛老您看，該怎么辦才好？”羅澤凱不動聲色地問，臉上沒什么表情。
“適可而止，見好就收。”毛德臣一字一頓地說，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
“你把經濟搞上去，把民生改善好，這才是最大的政績，老百姓才會念你的好。”
“上面看你，也會覺得你既有原則，又懂靈活，是個能擔得起擔子的干部。”
羅澤凱臉上依舊平靜。
他舉起面前的酒杯：“謝謝毛老指點。您說的有道理，發展確實是硬道理。不過，”
他話鋒微微一頓，語氣依舊平穩，“反腐敗斗爭也是一場必須打贏的硬仗。”
“中央的決心很清楚，有腐必反，有貪必肅，不管涉及到誰，都要一查到底。”
“我相信，只要我們是真正為了黨和國家的事業，為了老百姓的利益，再深的網，也能把它撕開。”
“至于個人得失，我倒沒想那么多。這杯酒，我敬您，感謝老領導的關心和指點。”
毛德臣看著羅澤凱那雙誠懇卻異常堅定的眼睛，臉上慢慢露出了笑容，那笑容看起來放松了不少：
“好，好！你能這么想，能聽進去，我就放心了。來，干杯！”
兩只酒杯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桌上的氣氛，似乎比剛來時緩和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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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毛德臣，羅澤凱一個人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晚風吹在臉上，帶著點涼意。
毛德臣今晚這番話，核心雖然還是“求穩”，但動機聽起來似乎更偏向于長輩式的愛護和提醒，不像是純粹為了維護自已的利益。
這讓他對毛德臣本人的判斷，有了一絲細微的松動——
或許這位老領導，真的只是出于公心和對地方穩定的擔憂？
但“山里的暗渦”那個比喻，依然在他腦子里打著轉。
就算毛德臣是好意，他指出的那種復雜性也必然存在。
毛文斌的調查僵住了，項偉的線索成了孤證，王啟明那邊紋絲不動……
所有這些都說明，對手非常高明，或者說，問題本身就藏得極深、極復雜。
毛德臣的建議不能說沒道理，但不能因為這個，就放棄對真相的追查。
只是，方法可能真的需要調整，需要更多的智慧和耐心。
也許，真的得像他剛才和楊麗說的那樣，從更宏觀的“網絡”和“功能”角度入手，而不是死盯著某一個具體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夜晚清涼的空氣，眼神重新變得清明而堅定。
不管前路多復雜，不管有多少“暗渦”，維護正義、清除積弊的決心，不會變。
只是，就像毛德臣提醒的，他需要更講究策略，更注意方法，更穩妥地往前推進。
下一步，就看楊麗他們調整方向之后，能不能從“事”的層面，找到新的突破口了。
這場較量，注定是場持久戰，也是場智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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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羅澤凱拐進了一條熱鬧些的商業街。
霓虹燈在夜色里明明滅滅，幾家小酒吧里傳出隱隱約約的音樂聲。
就在他路過其中一家酒吧門口時，玻璃窗內一個熟悉的身影，讓他腳步猛地一頓。
林墨。
她一個人坐在靠窗的高腳凳上，側身對著門口。
暖黃色的燈光從頭頂灑下來，勾勒出她清瘦的輪廓。
面前的小圓桌上，放著一瓶已經開了的芝華士，和一個玻璃杯。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液，已經下去了小半。
她微微低著頭，一只手撐著額角，目光空茫地望著舞臺上那個抱著吉他低聲吟唱的歌手，臉上沒什么表情。
只有一種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明顯的煩悶。
舞臺上的歌手正用沙啞的嗓子唱著一首老歌，歌詞是關于離別和迷失的，旋律在安靜的酒吧里慢慢流淌。
羅澤凱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林墨。
在他印象里，她永遠是理性的、專業的、條理分明的，就算那晚有過短暫的意外，她也很快恢復了往常的樣子。
此刻的她，卻好像卸下了所有防備和面具，露出了內里真實卻脆弱的一面。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門上的風鈴“叮鈴”一響。
林墨聞聲轉過頭。
當看清是羅澤凱時，她明顯地愣了一下，眼中的空茫被一絲驚訝和來不及掩藏的慌亂取代。
隨即，那抹煩悶的情緒又涌了上來。
她似乎想擠出一個禮節性的微笑，但沒成功，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羅澤凱走了過去，在她旁邊的空高腳凳上坐下。
他沒問“你怎么在這兒”，也沒說別的客套話，只是看了一眼桌上那瓶酒。
“一個人？”他問，聲音不高，混在低回的歌聲里。
林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舞臺，拿起自已那杯酒，仰頭喝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她微微皺了下眉，才低低地“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然后，她又拿起一個干凈的杯子，往里倒了半杯酒，推到羅澤凱面前。
沒有邀請，沒有解釋，就只是一個沉默的動作。
羅澤凱看了看那杯酒，又看了看她緊抿的嘴唇和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的側臉。
他沒有拒絕，端起杯子，也喝了一口。
醇厚的酒香帶著灼熱感在嘴里蔓延開，和此刻酒吧里憂郁的音樂、她身上散發出的那股低落氣息，奇異地混合在一起。
兩個人就這樣并排坐著，誰也沒再說話。
舞臺上，歌手換了首歌，旋律更加低沉舒緩。
酒吧里客人不多，三三兩兩，各自低聲說話或靜靜聽著，沒人注意這個角落。
林墨一杯接一杯地喝著，動作不快，但很執著，好像想用酒精把什么東西沖刷掉似的。
羅澤凱沒攔她，只是陪著她喝，偶爾看她一眼。
她始終沒有看他，目光要么落在酒杯里晃動的冰塊上，要么投向虛無的舞臺方向，眼神空茫，眉頭微微鎖著，藏著很深的愁緒和掙扎。
他能感覺到，她心里壓著很重的東西。
是因為那個“在國外”的男朋友？
還是工作上的壓力？
或者……是別的什么？
他不知道。她也顯然沒有要說的意思。
她好像只是需要酒精，需要這個有點吵又有點安靜的環境，需要有人在旁邊，卻又不想交談。
這種感覺有點奇怪。
他們之間，流淌著那晚留下的、沒挑明的微妙；也橫著市委書記和項目專家這層身份。
可現在，卻坐在同一個酒吧里，聽著同一首歌，沉默地分著同一瓶酒，分著一種無聲的、壓抑的情緒。
羅澤凱也難得地，讓一直繃緊的神經稍微松了松。
毛德臣那些話帶來的沉重感，案子的膠著，工作的壓力，好像都在這昏暗的光線和低回的歌聲里，暫時退遠了一些。
他不再去想那些復雜的博弈，只是感受著嘴里酒的辛辣。
耳邊歌聲的哀婉，還有身旁這個女子沉默卻強烈的存在感。
她到底遇到了什么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