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后，市委的紅頭文件正式下發：
羅澤凱同志即日起調入市科技局，擔任副局長（掛職，同時科級掛副處級），全面負責“紅焰一號“科技成果的推廣工作。
文件還特別注明，芙蓉鎮黨委書記一職由縣委常委、常務副縣長周明臨時兼任。
羅澤凱接到通知時，正蹲在試驗田里檢查新出苗的辣椒。
他粗糙的手指輕輕撫過嫩綠的葉片，指尖還沾著濕潤的泥土
。當鎮黨政辦的小張氣喘吁吁跑來遞上文件時，他手上的動作頓住了。
“羅鎮長，這、這是剛到的調令......“小張支支吾吾地說，眼神躲閃。
羅澤凱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
他接過文件，逐字逐句看完，嘴角扯出一絲苦笑。
陽光照在他曬得黝黑的臉上，額頭的汗珠閃閃發亮。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他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等小張走遠，羅澤凱深吸一口氣，抬頭望向湛藍的天空。
幾只麻雀從田間驚起，撲棱著翅膀飛向遠方。
他攥著調令的手微微發抖——什么副局長，這分明是要把他從芙蓉鎮連根拔起！分明是要把他架空！
就在這時，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讓羅澤凱一怔：是姜國棟。
“小羅啊，在忙嗎？“電話那頭，老首長洪亮的聲音傳來。
羅澤凱苦笑著看了看手中的辣椒苗：“不忙。“
短短兩個字，卻像有千斤重。
“不忙就過來陪我釣魚。“姜國棟的語氣不容拒絕。
羅澤凱心頭一暖。
這段時間，每當他遇到難題，老首長總能適時出現。
他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好，我這就過去。正好......有些事想請教您。“
掛斷電話，羅澤凱小心翼翼地把那株辣椒苗重新栽好，又囑咐了農技員幾句，這才開車前往天柱山。
半小時后，羅澤凱站在姜國棟辦公室門前，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里面傳來中氣十足的回應。
推門而入，辦公室里飄著淡淡的茶香。
姜國棟正和一個六十歲左右的男人相對而坐，兩人中間擺著一盤象棋殘局。
此人戴著黑框眼鏡，鬢角微白，正專注地盯著棋盤。
“小羅來了。“姜國棟抬頭招呼，“來得正好，幫我看看這局棋該怎么走。“
羅澤凱走近幾步，目光在棋盤上掃過。
紅黑雙方廝殺正酣，姜國棟一方處于劣勢。
“老首長，您這是要考我啊。“羅澤凱苦笑道，“我覺得……你這盤可能會輸。“
對面戴黑框眼鏡的中年人忽然輕笑一聲，手指推了推鏡框：“年輕人，下棋如處世，不到終局，誰敢言勝敗？“
姜國棟拍腿大笑：“說得好！“
他轉向羅澤凱，“這位是我當年的老上級，你叫陳叔就行。“
羅澤凱一聽這個人是姜國棟的老首長，心中頓時心生敬畏：“陳叔好。“
陳叔微微一笑：“放松點，別這么認真。”
姜國棟一把將棋盤推開，起身拍了拍屁股：“不玩了不玩了，走，釣魚去！“
三人驅車來到長青河畔時，夕陽已經西斜。
橙紅色的余暉灑在河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微風吹過，帶著夜晚的涼意。
三人找了個僻靜的位置坐下，擺好魚竿，拋線入水。
“來，坐這兒。“姜國棟招呼羅澤凱在自已旁邊坐下，“今天咱爺倆比比，看誰釣得多。“
羅澤凱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機械地擺弄著魚竿：“今天心不靜，怕是釣不上來。“
姜國棟側頭看他：“怎么了？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羅澤凱咬了咬牙，終于把憋了一肚子的話倒了出來。
從市里的突然調令，到對姚剛、王旭東背后用意的懷疑，再到對“紅焰一號“和天柱山公路的擔憂，一股腦全說了出來。
姜國棟聽完，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他盯著水面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小羅啊，我早跟你說過，這官場上的水，比你想的深多了。不過...“
他拍了拍羅澤凱的肩膀，“既然事已至此，咱們得想辦法應對。“
羅澤凱重重地嘆了口氣，手里的魚竿被攥得咯吱作響：“老首長，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紅焰一號'是鄉親們一滴汗一滴汗澆灌出來的，天柱山的路是我當著全鎮老少許下的承諾，怎么能...“
一直沉默的陳叔突然開口：“要我說，這不是好事嗎？平白無故升了副處，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羅澤凱猛地轉頭，眉頭擰成了疙瘩：“陳叔，我要的不是這個！“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紅焰一號'不是我的政績，天柱山的路也不是為了升官！”
“我就是想實實在在做點事，讓鄉親們過上好日子！“
他深吸一口氣，望向遠處波光粼粼的河面：“在芙蓉鎮這一年，我看著鄉親們從吃不上飯到現在有了盼頭...那條路，我答應過他們的...“
陳叔明顯愣了一下，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年輕人。
半晌，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有骨氣是好事。不過啊，去了市里未必就不能為百姓做事。有時候，站得高反而看得遠。“
羅澤凱搖搖頭：“把芙蓉鎮交給王旭東那些人，我放心不下。“
“哦？“陳叔來了興趣，“怎么說？“
羅澤凱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
姜國棟插話道：“這兒又沒外人，有什么不能說的？“
這句話像是打開了閘門。
羅澤凱把縣里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王旭東插手工程項目、姚剛的裙帶關系、科技補貼被挪用的事全抖落了出來。
姜國棟聽得眉頭緊鎖，不時點頭。
而陳叔始終面帶微笑，仿佛在聽一個有趣的故事。
“你們縣這潭水，可真夠渾的。“陳叔聽完，輕描淡寫地評價道。
姜國棟突然轉向陳叔：“老領導，這局怎么破？“
陳叔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先飛相，再拱卒。“
羅澤凱聽得一頭霧水，心里更添幾分煩躁。
說實話，他對這個陳叔沒什么好感——說話總是拐彎抹角，字里行間透著股世故圓滑。
尤其是這句故弄玄虛的“先飛相再拱卒“，更讓人覺得他是在拿別人的困境當兒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