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的尾巴修改了一下，章節(jié)內(nèi)補了一張圖，沒看到的可以去看一眼噢。）
想到這里，陸霄自已都愣了幾秒。
原本以為這趟進山最大的收獲是找到了山坳的入口，以及那棵巨樹的殘樁。
萬萬沒想到臨回去了還能有這樣的驚喜。
陸霄低下頭，看向剛剛扒開一層淺土卻不見參根的位置。
在知道這件事之前，陸霄原想著既然嚇到人家參這件事已經(jīng)沒法挽回，那就好好道個歉，給它埋點肥趕緊走人就算了。
但是現(xiàn)在知道它可能跟老舅有聯(lián)系，反而不太好辦了。
已知早在那場山火發(fā)生之前，老舅就已經(jīng)被挖走，再加上小貂販子說它之前甚至想拜托墨雪走一趟來找這位哥，算算看他倆至少已經(jīng)分離了幾十近百年，老舅是非常希望再見到這位哥的。
但是現(xiàn)在很明顯，老舅哥被突然來訪的墨雪和小貂販子嚇到，連這樣粗壯的地上莖干都能果斷舍棄逃跑，能坐下來溝通的可能性已經(jīng)比較渺茫了。
陸霄猶豫了一會兒，伸出手繼續(xù)朝著下面扒。
因為不知道這位老舅哥是往哪個方向跑的，陸霄只能用最輕的力道一點點去扒土，生怕不小心刮破它的皮---這要是給老舅哥刨傷了，那就更沒可能坐下來好好聊了。
扒了約莫有十幾二十分鐘，陸霄才終于看到了一點點濃黃色的濕潤參皮出現(xiàn)在視野里。
這個距離……
陸霄有些難以置信。
裸露出參皮的那個位置，和最開始斷裂莖干生長的位置，相距竟然有二十公分左右。
而且他還挖了將近半個巴掌深。
這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在昨天和墨雪、小貂販子見面之后，老舅哥主動斷掉了自已的地上植株之后，爬了二十公分！
是拖著自已主根的爬！
只一天不到的時間！
這簡直是顛覆了陸霄認知的速度---之前老舅還沒被埋進土里的時候，最多也就是像慢動作似的揮一揮自已的須須，彎起來比個心都已經(jīng)算超高難挑戰(zhàn)了。
但是老舅哥在土里居然能爬這么快。
如果剛剛還僅僅是不好辦，那現(xiàn)在陸霄已經(jīng)感覺有點進退兩難了。
他之所以刨土，不是為了把它挖出來，而是要確定老舅哥的位置。
一來可以接觸到它嘗試跟它交流，如果被拒絕交流了，也能通過它位移的距離和深度判斷它移動的速度，看看能不能等到回家去把老舅帶回來再跟它見面溝通。
但是現(xiàn)在這個下次再來的方案顯然行不通了---一回一來，就算中間都不歇腳，也得要個一周左右，要是有必須處理的工作那只會耽擱更長時間。
按照老舅哥這個‘地出溜’一樣的爬行速度，等他再來的時候早不知道往哪個方向爬到哪里去了。
要是掘地三尺的去找，容易傷到它不說，工程量也太大了。
但是把它挖出來帶回去，又實在冒犯---之前跟芽芽閑聊的時候，扒開土摸摸它的腳（根須），折一枝葉已經(jīng)讓那時候的它很不高興了。
這要是整根給老舅哥挖出來……
估計再怎么解釋，也會被當成借口的吧。
看著露出土面的那一點點濃黃色的參根，猶豫了一下，陸霄還是決定試著開口：
“我沒有想把你挖出來賣錢的意思，你別怕，聽我解釋一下……”
……話說出口，怎么聽著怎么都有點怪，但是陸霄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xù)往下說：
“很抱歉我的狗和貂嚇到了你，我們找到這兒是從另外一棵參那里得知的，你應該也還記得吧？大概幾十年前，你跟另外一株參，還有一株很漂亮的靈芝一起生活了很久，就是它們讓我來的……”
盡可能簡單地把自已的來意解釋了一遍，陸霄頓了頓，繼續(xù)開口：
“它們現(xiàn)在都在我家，過得很好，你的那個參朋友很想你，你愿不愿意跟我一塊回去見見它？我保證不會弄傷你的根須和身體。
如果見過面，你還是想回到這里生活，我再把你送回來。”
把老舅哥挖回去實屬下下策，但是陸霄也沒辦法。
現(xiàn)在雷達一天好使一天不好使的，他沒辦法用這個作弊手段標記老舅哥，也不知道老舅哥會不會面上答應他然后等他走了又光速開溜---按照小貂販子指的方向，老舅哥現(xiàn)在所處的地方已經(jīng)離老舅記憶里的位置很遠了。
也就是說它在老舅和老菌子被人挖走時已經(jīng)逃過一次。
它跑得又快，這要是等回去再帶老舅來，指不定它再跑到哪去。
除非掘地三尺的找，不然這對分離了幾十年的兄弟估計真的一輩子也見不著面了。
“雖然可能有點冒犯，接下來我會輕輕摸摸你的身體，如果你愿意跟我走，就說一聲，我能聽得到你的聲音。”
要是不愿意的話，那也只能先禮后兵地把它挖回去，等它跟老舅見過面之后，再好好賠罪了。
等了一會兒又重復了一遍，確定老舅哥聽到他的話也做了點兒心理準備了，陸霄這才試探著把手指搭在了那一小塊參根上，像以往和家里的綠油油老東西組溝通時那樣，毫不設防地完全敞開自已的精神世界，準備感受傾聽老舅哥的回應。
-滾開！
下一秒，一個極其憤怒的青年的聲音如驚雷般在陸霄的腦海中炸開，同時炸開的，還有一股相當尖銳的刺痛。
“啊！”
那疼痛來得如此猝不及防，陸霄手一抖，忍不住痛呼出聲。
“怎么了？扎到手了？”
一旁的邊海寧嚇了一跳，趕忙上前關切開口。
“不是手……”
眉心內(nèi)還在源源不斷傳出痛感，陸霄只能勉強先擠出這三個字，抬手示意邊海寧先等等。
半晌，那迸發(fā)似的疼痛才逐漸消退下去。
陸霄用力搖了搖頭，模糊的視野重新恢復清明，他看向老舅哥的眼神多了幾分復雜的情緒。
精神攻擊……應該這樣形容嗎？
剛剛那難以忍受的痛感顯然是老舅哥造成的。
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來自植物的、如此純粹的憤怒與惡意。
沒想到它們竟然還有這樣的攻擊手段……
想起之前和老舅、和芽芽相處時的種種，陸霄忽然有一點后怕。
老舅哥的年歲尚且不及老菌子，已經(jīng)能給他帶來如此強烈的疼痛感。
當初在核心區(qū)第一次與芽芽見面的時候，倘若芽芽存了心思要攻擊自已，那估計他早都爛在地里了。
（芽芽老奶：有沒有一種可能，我真的想攻擊你的話，在見到我之前你已經(jīng)死翹翹了。）
而且剛剛那憤怒的語氣和攻擊也說明，他剛剛的解釋完全沒有作用。
估計老舅哥就是把他當成那種挖山貨賣錢的跑山人了。
同時也說明，如果這一次他不把老舅哥帶回去的話，老舅哥必定會想盡一切辦法逃走不讓他找到。
“我沒事，沒事。”
感受到邊海寧關切的視線，陸霄擺了擺手：
“可能是昨晚沒睡好，腦袋忽然有點疼，不礙事。
你幫我把工具包拿出來吧。”
“要把這棵參挖回去嗎？”
“對。”
陸霄點點頭。
“好，需要我做什么？”
邊海寧一邊麻利取出二人包中的兩套工具，一邊問道。
“待會兒我挖它的主體部分，你用小刷子刷掉它細根須上的土塊，免得路上顛簸把它的根須墜斷。”
陸霄說完，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這活帶上手套干。”
雖然不知道老舅哥的‘精神攻擊’對邊海寧是否生效，但謹慎一點總歸是沒錯的。
而且它的憤怒是來自于過往經(jīng)歷對人類的不信任，等回到家，見到老舅，誤會都會解開。
沒必要現(xiàn)在告訴邊海寧這件事，徒然增添兩邊的警惕與不信任，等回去把話說開了再提醒他和小聶注意防范也都來得及。
陸霄拿起工具，看向小坑里的老舅哥。
海寧可以戴手套操作，但他不行。
挖掘必然會對它造成損害，陸霄只能盡力避免更大的傷害。
沿著參根脈絡一點點挖掘，小心剔除軟土，這樣的活他只習慣直接用手。
戴上手套，觸感反饋變?nèi)酰菀资д`。
但這也意味著，這不間斷的接觸中，老舅哥隨時可能對他發(fā)起剛剛那樣的‘精神攻擊’。
這注定是一場非常難干的活兒了。
深吸一口氣，陸霄一手扶住固定老舅哥的參根，另一只手開始緩慢向下?lián)芡镣诰颉?/p>
一如他料想的那樣，只要保持接觸，那樣的刺痛就隨時可能會出現(xiàn)。
剛開始的時候，只要陸霄動一下，老舅哥就會‘扎’他一下。
往后些，不知道是不是這樣的攻擊對于老舅哥來說也是消耗，攻擊的頻率降低了些，變成了時不時出現(xiàn)一次---但是這樣抽冷子一樣的疼法反而讓人更難忍受。
就像偏頭痛不定時的抽痛會讓人更緊張焦慮下一次疼痛的到來，老舅哥的攻擊也一樣。
要保持全神貫注的挖掘，小心不傷害到老舅哥，還得提防著下一次疼痛到來時不要手抖誤傷。
饒是陸霄這樣意志力和精神非常強的人，額頭上也很快沁出了汗珠。
他又不會像小白蛇那樣主動封閉自已的精神世界拒絕交流，面對老舅哥，陸霄只能像個靶子一樣任由它在自已腦子里戳戳戳。
“霄子，頭疼得厲害的話就先歇會兒吧？”
見陸霄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邊海寧有些擔心地開口。
“不用，先干活吧，它這個須根太多太細了，不能露在外面晾太久。”
陸霄搖搖頭。
老舅哥的根須比老舅剛來時茂密發(fā)達太多，這樣的根須的確能更快、更多地汲取養(yǎng)分，但是被挖出來之后，對自身的損害也是幾倍于當初的老舅的。
要盡快挖出來，然后用噴過水濕潤的苔蘚和浮土包裹好，然后趕緊帶回基地去。
陸霄都這樣說了，邊海寧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點點頭，專心自已手上的活兒。
這一挖，就挖到了大半夜。
被完整出土的老舅哥的體型比陸霄預計的還要更驚人---老舅那體型已經(jīng)是超越‘參王’級別的存在了，但是在老舅哥面前，它甚至只比老舅哥的側根大一點點。
可見老舅哥的主根有多粗壯。
擱不認識藥材的人打眼一看，估計都要以為這是根大黃蘿卜。
細根須的長度也一樣驚人。
也就是大半夜的不方便測量，陸霄估摸著要是完全展開，總得有個將近十米的長度---可想而知把它這樣完整地挖出來費了多大的功夫。
在二人忙著挖掘的時候，墨雪和小貂販子也沒閑著，去附近的樹上啃了不少大塊大塊的苔蘚。
小貂販子上樹精細操作，墨雪背著苔蘚運回陸霄這里。
倒也是分工十分明確。
仔仔細細將細根須整理整齊固定好，用小噴壺噴水濕潤過后再用苔蘚包起扎上。
所有的活兒都干完，陸霄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細汗。
總算完事了。
把它裝進折疊標本盒之前，想了想，陸霄還是再一次開口：
“我知道我現(xiàn)在說什么你都不相信，但是請你耐心等一等好嗎？只要兩三天就好，等你見到老舅……就是跟你一起生活過的那棵參，你就知道我沒有在騙你的。”
說完，陸霄伸手摸了摸濕潤的參根。
倒是沒有再攻擊他，但是也沒什么反應---看著活參微死的樣子。
陸霄嘆了口氣，知道這話它多半也不是不信的，只能先把它裝好，回到帳篷里。
體力勞動加上老舅哥的精神攻擊讓陸霄身心俱疲，他現(xiàn)在只想趕緊睡一覺好好休息休息。
帳篷里很快響起邊陸二人均勻的呼吸聲。
被苔蘚牢牢包裹固定住的參慢慢探出根須，意識到自已已經(jīng)被裝進一個不可能逃脫的東西里之后，它安靜地縮回了根須。
對不起啊，弟弟。
你和阿云用自已給我換來的逃跑的機會，還是被我浪費掉了。
我還是被人類找到，挖走了。
但是你放心。
我絕對不會讓他們占到我的好處……哪怕一點點都不。
要是還有下一次，我們還生在一處，長在一處吧。
漆黑無光的盒子里，響起了細碎的、幾乎無法被人耳捕捉到的嗶啵聲。
像是無數(shù)小小的水泡炸裂開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