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明想到了，天亮身上肯定有大事發生，只是萬萬沒想到，居然是……
優待俘虜，是我軍的一貫政策。
就算是沒當過兵的也都清楚。
天亮怎么會……犯這種錯誤？
“你……槍殺了俘虜？”
聽到這話，李天明當真沒嚇了一跳。
這可不僅僅是違反紀律那么簡單了，嚴重一點兒的話，天亮甚至要被送去軍事法庭。
“是，我殺了，可我不后悔！”
天亮說起這件事的時候，表情猙獰，咬牙切齒的。
“別著急，別著急，你……和我說說，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亮總不能無緣無故地對著俘虜開槍，這里面肯定有內情。
聽天亮說完，李天明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天亮，殺得好！”
原來天亮所在的連隊，在戰爭開打之后，奉命敵后穿插，摸清楚敵方的重火力布置，在順利完成任務，返回的途中，與從前線潰退的一股敵人迎頭撞上了。
都是血氣方剛的小伙子，遇見敵人，那還有放跑的道理，連長一聲令下，全連戰士嗷嗷叫著便直接撲了上去。
敵軍本來就被后面的我軍部隊攆兔子一樣，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突然又遭打擊，頓時亂成了一團。
可就在這個時候，敵軍的接應部隊到了，一場激戰之后，雖然將敵方大部殲滅，天亮所在的連隊也遭遇了重創，十幾名戰友犧牲。
看著投降的敵人，天亮和他的戰友本來就兩眼冒火，就在這時候，敵軍的一名軍官突然掏出手槍，朝著連長叩響了扳機。
毫無防備的連長應聲倒地，距離連長最近的天亮，直到溫熱的鮮血濺在臉上的時候，才反應過來。
強烈的憤怒，讓他瞬間失去了理智，抄起沖鋒槍，對著那十幾個敵軍俘虜就是一陣突突。
指導員想要阻攔，已經太晚了。
結果這一幕恰好被追擊部隊的隨軍記者給看到了，隨后便將這一情況直接反應到了軍區首長那里。
“是敵人先開的槍，憑啥還要處分你？”
天亮苦笑：“要不是敵人先開槍，我現在恐怕……”
李天明聞言一怔，他猜到了天亮說的“恐怕”，后續是什么。
如果沒有這場意外，憑借天亮在戰斗中的英勇表現，本來應該為他請功的，結果……
功自然沒了，過也沒法和功相抵。
還是從連到團，甚至軍區的一些領導都在為天亮求情，最終才只是勒令天亮離開現役部隊。
這都叫什么事？
戰士們在前線浴血拼殺，明明已經投降的俘虜突然放冷槍，既然他們又拿起了武器，也就不再是俘虜了。
就因為一個記者的話，讓一名優秀的戰士離開了最愛的部隊。
“功不功的我不在乎，再大的功勞也換不來連長和戰友的命！”
說著，天亮的眼淚又不自覺地滑落。
朝夕相處的戰友，轉眼就變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體，換做是誰，恐怕也沒辦法保持克制。
當時天亮唯一的念頭就是報仇，哪還顧得了那么許多。
別說眼前是十幾個俘虜，就算是再多，天亮也能全都給突突了。
“我們當時……當時要是再小心一點兒，也許就……也許連長就不會犧牲了！”
天亮說著，那種失去戰友鉆心的疼，讓他的呼吸都變得困難。
“哥，我要是能反應再快一點兒，我……”
見天亮如此自責，李天明忙道：“天亮，這不是你的錯，都是他媽的猴子太不是東西了，你沒錯，要是我在場，也得突突那幫狗日的！”
“哥，你不怪我？”
天亮從南疆回來，在招待所里待了兩天，感覺最對不起的就是李天明。
他想要給大哥爭氣，給家里爭光，結果現在卻……
“哥怪你干啥，你是好樣的，哥以你為榮，不管咋樣，咱是去保家衛國了，血里火里的走了三遭，真刀真槍地和敵人干過了，這就是英雄，就是好漢。”
可李天明越是這么說，天亮就越是自責，他不后悔自己做的事，只是，這么灰溜溜的回來，讓他感覺抬不起頭來。
“天亮，把頭抬起來！”
見天亮無動于衷，李天明又大聲重復了一遍。
“天亮，咱是爺們兒，是爺們兒就得立住了！”
被勒令退伍無法挽回了，再想回部隊已經成了奢望。
“甭管是在部隊，還是在地方，咱都得活出個樣兒來，明白我的意思嗎？”
天亮艱難的點了下頭。
“明天……明天去看看天海！”
聽到李天明提起天海，天亮不禁有些詫異。
“天海？他也回來了？”
天海入伍后，也被分配到了四川軍區，天亮提干之后，還曾和他見過一次。
“天海上次給我寫信，不是說還想在部隊多干幾年嗎？他怎么……”
“天海犧牲了！”
聽到這話，天亮頓時如遭雷擊，呆愣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
“他……他……”
“天海把命都扔在戰場上了，你能活著回來，還有啥不知足的。”
說完，抬手在天亮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再躺會兒，休息好了，明天咱還和以前一樣，好好過日子！”
天亮默然無語，顯然還沒從天海犧牲這個現實中緩過來。
不管是哪個心結，都只能靠著天亮自己去解，李天明幫不上忙。
轉天，全村人都知道天亮歸來的消息，不等他們上門，吃過早飯，李天明就帶著天亮去了祠堂。
“天明，這是……”
李楷聽到敲門聲，忙起身走了出來，看到跟在李天明身后的天亮，遲疑著問道。
“二爺爺，這是天亮！天亮，還記得二爺爺嗎？”
二爺爺被抓走的時候，天亮還小呢，根本沒有印象，只是知道有這么個長輩，為了全村頂罪，去蹲了大牢。
“二爺爺！”
“哦！是天亮，都長這么大了！”
李楷也聽人說起過，天亮去當兵了，突然出現，也感到意外。
“二爺爺，我帶天亮來看看天海！”
李楷應著，忙打開了祠堂的大門。
兩人走了進去，看著供桌上天海的牌位，隨即又看到了昨天剛被掛上墻的立功牌匾。
他知道，那是天海用命爭取來的。
想到這里，天亮的心情更加復雜，他甚至覺得，如果當時被冷槍打中的人是他的話……
那就好了。
“你看看天海，和他比，你受的那點兒委屈又算個啥？”
天亮低著頭，心中更加慚愧。
雖然沒說出來，但是他自己很清楚，最自己的遭遇，還有軍區最后的處理結果，他不后悔，可還是覺得委屈。
就像李天明說的那樣，敵人既然重新拿起了武器，自然也就不是俘虜了，他對著敵人開槍，有什么問題？
憑什么讓他提前退伍？
戰友們還在前線和來犯之敵拼命，他卻連上戰場的機會都沒有了。
讓他怎么能不怨恨。
“想不明白的話，就在這兒陪著天海，啥時候想明白了，啥時候再回家！”
說完，李天明轉身走出了祠堂。
“二爺爺，讓那小子在這兒待著，不用管他！”
李楷并不清楚發生了什么，可既然李天明都這么說了，那就……
“行！我知道了！”
李楷祠堂，正準備回家，半路上遇見了李學慶。
“天明，天亮到底咋回事啊？”
唉……
李天明也是無奈的嘆了口氣。
把事情的經過簡單地說了一遍。
他也不知道這個事算不算機密，可天亮既然回來了，他可不想讓村里人嚼舌頭，總得讓大家伙知道，天亮到底是因為什么回來的。
“就為了這破事兒？天明，要不你……”
李學慶也是憤憤不平，打死幾只猴子算個鳥事，憑啥把人轟回來？
他知道李天明認識很多大領導，看看能不能疏通一下關系。
天亮提了干，在部隊的前途光明，哪能說退伍就退伍。
“算了，回來更好，在我眼前，我還能放心點兒。”
戰場上子彈可沒長眼睛，誰撞上了都得玩完，天亮已經在戰場上拼過命了，李天明自然不希望他再回去。
而且……
這件事雖然讓人惡心，但既然已經有了定論，想來也是無法更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