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東部軍開始入場鎮壓叛亂之際,竹下正彥望著那些潰散的士兵,聽著遠處傳來的槍聲,便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他匆匆脫離叛軍,駕車趕往阿南的宅邸。
此時,阿南始終端坐在書房里,等待著最終的結果。
書房里只點著一盞煤油燈,昏黃的光照在他的臉上,映出深深的眼袋和花白的鬢角。
竹下來到書房,直接跪在門檻前,額頭貼地:“閣下,東部軍已經開始鎮壓,田中靜壹親自指揮,我們失敗了……”
阿南聞言嘆了口氣,一開始,陸軍省和參謀本部沒有任何動靜,整個中樞都在裝死、觀望,他還以為這件事可以成。
可惜,功虧一簣。
他看著跪地不起的竹下,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你們不應該用‘清君側’的名義。”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總結,“可惜沒有時間,去查證海軍和天皇是否真的背叛了我們?如果查清楚了,也許會有更多人站出來……”
“你逃吧,你要盡可能的通知其他人,如果海軍和天皇真的背叛了陸軍,我們要有反擊的能力才行,不然我們就白死了?!?/p>
竹下聽到‘我們就白死了’幾個字后,猛地抬頭,眼眶通紅:“閣下,您并沒有參與叛變,也從未下達命令。您沒有必要……”
阿南輕輕搖頭:“這件事必須有人負責,我不想整個陸軍因此蒙羞。我是陸相,我坐在這個位置上,享受了這個位置帶來的榮耀,就必須承擔這個位置帶來的責任。只要我死了,天皇應該不會繼續深究,這是我最后能為陸軍做的事了。”
“去吧。”阿南閉上了眼睛,“趁天還沒有完全亮,趁還沒有人注意到你。”
竹下渾身顫抖,想要說什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重重地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下都磕得很重,再抬起頭時,額頭上已經滲出了血。
然后他站起身,轉身離去。
待竹下離開后,阿南取出早已準備好的幾封信,放在桌上。
他在默許兵變的時候,就想到了這一刻,所以提前撰寫了多封信。
其中給天皇的僅有寥寥數字:“為皇盡忠,死而無憾,一死大罪永贖!”
他起身換上天皇御賜的衣服,面向皇宮方向,跪坐于榻榻米,擺好遺書與戰死兒子的遺像。
他沒有請介錯人,他要以最痛苦的方式完成“武士之死”。
他左手按住腹部,右手持短刀,刀尖抵在左下腹的位置。
他深吸一口氣,咬著毛巾,用力刺下。
第一刀刺入左下腹,然后用力橫向右拉,刀鋒在腹部劃開一個約十厘米的傷口。鮮血噴涌,瞬間染紅了御賜的衣服,溫熱而黏膩地漫過他的手指。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世界在他眼中變得朦朧起來。
他咬緊牙關,第二刀向上猛切,形成 “十字切”。
然而完成這一切后,并沒有讓他立即死去,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弓了起來,額頭幾乎碰到了膝蓋,身體痙攣著蜷縮成一團。
鮮血從傷口里涌出來,浸透了身下的榻榻米,沿著地板的縫隙緩緩流淌。
他顫抖著,用最后的力氣將匕首刺向脖頸右側的頸動脈。
卻仍未速死,反而整個人陷入漫長而痛苦的掙扎。
他的意識在劇痛與昏沉之間反復拉扯,時而清醒,時而模糊。
阿南從凌晨五點多切腹,直到上午十點多才徹底斷氣,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五個小時。
他本不想聽到天皇的投降詔書,可差一點就讓他聽到了。
阿南是日本首位現役閣僚切腹自殺的人,后來被日本軍國主義者和右翼勢力奉為“玉碎”精神的最后象征之一。
十二點整,整個日本、所有日占區都開始播放日本天皇的投降詔書。
由于廣播電臺提前預告,無數人早早守候在收音機前。街頭的擴音器也同時開啟,發出沙沙的電流聲,像暴風雨來臨前壓抑的寂靜。
這也是絕大多數日本人第一次聽到天皇的聲音,在此之前,天皇被尊為“現人神”,是活在神話中的存在,是云端之上不可觸碰的存在。
讓他站到麥克風前對民眾講話,簡直是難以想象的。
有人跪在收音機前,額頭貼著地面,姿勢和跪拜天皇本人時一模一樣,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錯過任何一個音節。
他們中有些人以為會聽到“總攻擊”的號令,有些人以為會聽到“一億玉碎”的誓言,可傳來的卻是——
【朕深鑒于世界大勢及帝國之現狀,欲采取非常之措施,收拾時局,茲告爾忠良臣民:
朕已飭令帝國政府通告美、英、中、蘇四國,愿接受其聯合公告……】
聲音尖細、顫抖,帶著電流特有的失真。
洋洋灑灑六七百字,沒有一個字說“投降”,沒有一個字說“戰敗”,只是說“接受聯合公告”。
并且,詔書稱開戰是為“帝國之自存與東亞之安定”,只字不提侵略,只字不提道歉。
在東京一家工廠的車間里,一個工人聽到廣播后,突然蹲了下去,雙手捂住臉。
他的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沒有哭聲,只有壓抑的喘息。淚水從他的指縫間滲出來,滴在滿是機油的地板上。
他已經連續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大半年了。他不知道自已為什么要哭,只是覺得整個人終于要解放了。
也有軍人跪在收音機前,臉色鐵青,廣播還未結束,他就猛地起身,一腳踹翻椅子,拔出軍刀,瘋狂劈砍收音機。
“怎么會……怎么會……一定是他們放錯了!”他的聲音嘶啞得像野獸的嚎叫,“有國賊,天皇怎么會宣布結束戰爭?這是偽造的,這是敵人的陰謀!”
名古屋,一個老婦人聽完廣播后,顫顫巍巍地走向佛龕,佛龕上供著她兩個兒子的照片。
她把照片拿下來,抱在懷里,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撫摸相框的邊緣,喃喃道:“為什么不早點結束戰爭……這樣你們就不用死了……這樣你們就不用死了啊……”
金陵,派遣軍司令部。
岡村寧次帶領全體人員集合在廣場前,聆聽天皇“玉音”。
廣播結束后,廣場上一片死寂。
這些在中國土地上驕橫數年的侵略者們,此刻像被抽去了脊梁骨,大部分人目光呆滯地望著地面,一動不動。
也有人突然像發瘋了一樣,痛罵“賣國賊”,痛罵“懦夫”,痛罵一切可以痛罵的東西。
岡村寧次站在隊列最前方,臉色鐵青,他極度憤怒,極度不甘。
他立馬返回指揮部,讓人向東京連發三份電文,強烈反對投降,要求 “玉碎決戰”。
這一天,日本陸軍共有近四百人自殺,海軍近一百三十人自殺。其中將軍三十多人,佐官近一百人。
他們用死亡來逃避面對一個他們無法接受的結果。
這一天也被稱為‘日本最長的一天’,從最后一次御前會議,天皇 “圣斷” 接受投降。到《終戰詔書》定稿,內閣全體簽字。
再到天皇錄制 “玉音”,畑中等人發動宮城兵變,封鎖皇居,再到東部軍鎮壓叛變,玉音放送,天皇宣布終戰。
日本在這二十多個小時內,走完了從 “決戰” 到 “投降” 的全部流程,也體現了舉國從 “狂熱” 到 “崩潰” 的撕裂。
曼谷,石川商行。
豐島關閉收音機后,舉起面前的酒杯,向林致遠示意:“石川君,我們是不是可以回本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