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為懷這詞用不到青乙身上，她更講究因果，哪怕羅禹成了厲鬼，在知道前因，她仍下不去手，說她不是正道，或許吧。
她確實不是那種堅持非我族類，尤其魑魅魍魎鬼怪必殺的板正正道，她也會站在邪的那一邊。
這么說來，她好像修為不到家。
羅禹這事，她不打算管，但也不會完全不管，只對羅禹畫了一道禁制符，不讓他傷及其余無辜和害人，至于旁的，她沒做。
“你真的不誅我？”厲鬼十分意外，以往那些道士，誰不是對他出手，都被他僥幸逃脫，但鬼力大泄，不得已又再汲取更多的陽氣，甚至吞噬其余鬼魂，以壯大自身實力。
他心有執怨，此怨不除，他難以得望投胎。
如今，這怨是越積越深了，因為那對本屬于他的父母，不承認他，鐵了心要誅他。
“有些人，注定六親緣淺，或許你本也是如此的。你若只纏著羅禹，他日他因你而死，也是你二人因果報應使然。有朝一日，你還能有機會投胎，只是什么好胎，是不可能指望了，因為你有殺孽，將來也必然要受十八層地刑獄之罰。”青乙對他也沒個好臉，冷道：“但你若是再傷害他人命，那你就等著魂飛魄散，到時候誅你的不是我，也會是其他人。當然，今日之后，或許也會有人誅你，畢竟有些同道，是真的只認正道。”
不像她這個異類，還能跟鬼成為摯友，呵。
厲鬼看向那羅夫人，自嘲一笑，目露悲愴，問：“那羅禹，他還有多少年壽命？”
“那就要看你和他誰更有運，又有沒有人替他續命了。”
厲鬼煞氣一盛：“你們這些術士……”他的話在青乙的眼神看過來時，很識趣地轉了個彎：“那個邪道我若知道是誰，哼！”
青乙出羅家門時，一道身影攔住了她，厲鬼頓時尖唳一聲，像對方沖了過去，卻又被他渾身金光符箓一鎮，慘叫出聲，不甘地飄遠了。
這是和厲鬼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他渾身掛滿了護身法器和符箓，剛才被陰風一撞，他本就羸弱青白的臉又青了幾分。
羅禹，羅氏夫婦珍視的那個孩子。
青乙淡淡地看著他，視線落在他的面相上，眉尖蹙起，一言不發。
羅禹看著她，抿了抿沒有什么血色的唇，也沒說什么，而是問了一句：“仙師，活人不比死人重要嗎？”
這是聽到了青乙不愿出手，而來詰問她？
青乙笑了，反問一句：“誰是死人，你真的不明白嗎？”
羅禹慘白了臉，羸弱的身子搖搖欲墜。
羅氏夫婦沖出來，將他擁著，吩咐人去請大夫，察覺他渾身冰涼，又去請僧道來家中作法。
殺不死那厲鬼，總能叫他不敢近身吧。
青乙沒誅那厲鬼，反倒從羅禹身上順騰摸瓜找到了為他施術奪舍搶占命格的幕后術師，她以為是什么邪道，事實卻是，對方是正兒八經的正道修士，還備受尊榮。
玄族！
是大鄲比權貴世家還要讓人畏懼和敬三分的存在，修的是道，所行卻是沾了俗世凡塵官場里的權，為求得玄族出手，有人堪稱傾家蕩產不為過。
幾大玄族世家出身的人若在大鄲行走，上至權貴世家，下至平民百姓，都會禮遇三分，引為貴客。
都是修道的，所學的同樣都是玄門五術，在僧觀修道的道友大多是粗茶淡飯，指望著觀中香火來果腹或添門面，而玄族，卻是物資充沛，修道的資源鼎盛。
而這幾年，玄族行事越發的和道門宗旨背道而馳，從前青乙一直在蒼山修行，兩耳不聞山外事，倒不知情，認識酆涯之后，倒是逐漸聽說了許多事。
如今，羅家這事，更讓她開了眼界。
所謂正道，行的卻是有損天和的邪術，實在令人不恥。
如此邪惡的道士，豈能留著一身本事害人，尤其是一身殺孽的惡道？
“你你竟敢，吾乃是玄族榮家的供奉長老，你竟敢和玄族榮家作對，你不能殺吾。”那人驚駭地看著尚未及笄的青乙，她竟要廢了自己一身修為。
“我不殺你呀，不過是替天行道罷了。”青乙淺淺一笑，手中一凝，蘊含碎元噬氣的道韻宛如重錘，重重地向他的丹田轟了過去。
“不，你不能，啊……”那長老慘叫出聲，眼神驚恐，感覺渾身經脈被一股強悍橫行的力量侵入，所過之處，經脈斷裂，靈力盡泄。
而在丹田處，更彷如火燒，一點點地焚碎丹田氣海，再無法聚攏真氣。
更重要的是神魂劇烈，宛如千萬只手在瘋狂撕裂，那些曾死在他手下的人化作鬼骷髏，向他啃咬。
頃刻，他便如一只死狗似的趴在地上，畢生修為盡散，茍延殘喘，唯有一雙眼赤紅，盯著青乙的眼神，恨不得將她千刀萬剮。
青乙巋然不動。
忽然，一道雷符砸落此人身上，轟的一聲，炸為齏粉，連他的神魂也被雷符的紫電罡意給絞成青煙。
魂飛魄散。
青乙瞳孔驟縮，看向來人：“師父您！”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國師緩緩地走來，站在她身邊，淡淡地從未燃盡的雷火上收回視線，道：“要么得饒人處且饒人，任其遭受因果反噬，順其自然，要么徹底將威脅化無。你既然出手，便不該留下一個對你有仇視的人，平白為自己添一個敵人。”
“師父，他已被我廢盡修為，斷無成為威脅的可能！”青乙皺眉道：“若徒兒連一個毫無修為的人都心生忌憚和畏懼，以后又何以面對這世間妖邪惡鬼，甚至邪道?”
“你留他一命，便是給他留反噬你的機會，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阿青，菩薩心腸終會害了你。”國師看著她，道：“你已筑基，算是出師了，你聰慧，悟性高，為師沒什么能教你的了，只教你一課：不要輕易相信人，尤其是敵人，將威脅徹底扼殺在搖籃中，方為正道。”
青乙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哪怕這人是師父您？”
國師一愣，唇角勾了勾：“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