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氣氛一片凝滯。
小周師傅從業這么多年，都沒有經歷過這樣進退不得的場面。
此刻手還徒勞的舉著大勺，看一旁嗷嗷待哺的誠懇年輕人——他們甚至在要飯之前，對大伙兒都鞠了個躬！
但這會兒再一轉頭企圖求助，讓主家給句話，卻見那邊坐著的大群人都瞬間轉回頭去。
這咋拒絕呢？
怎么好意思拒絕呢？
但要是同意……
秦云掏出手機來啪啪啪打字：
【川兒，等他們嘗過之后，咱們趕緊收拾東西回去吧。】
原本還打算在這兒晃悠一會兒消消食的，現在看來可真不能了。
陸川也回道：【不是為了讓你們有個好體驗，檀檀何必大半夜來市區折騰這一趟。】
這話群里都沒人反駁。
確實了，他們覺得稀罕的這樁樁件件事，什么看中醫呀，摘菱角啊，摸鴨蛋啊，這都是人家日復一日的日常，不是為了盡心盡力給個美好體驗，真不會如此。
而且有一說一，今晚這種饞著別人的古怪優越感，那確實也是讓心里頭美滋滋的。
等回頭再有什么兄弟閨蜜聚會之類的，三五年能念叨起這事兒。
秦云沒話講，只是忍不住又咧起嘴角，此刻重重地拍了拍陸川的胳膊：
【好兄弟啊！】
而那邊，孤立無援的小周師傅面對這群年輕人，到底還是松了口：
“那，那邊兒有勺子，一人挖一勺吧。”
因為是現煮的米飯，炒出來并沒有粒粒分明，甚至還帶著些粘度。
但正是這些微粘度，米飯包裹著青蒜苗、辣椒圈和菱角桿，才越發顯得口感油潤且豐富。
但在如今，卻方便了這群討食怪。
只見他們迅速排好了隊，塑料勺子熟悉的向下一按一扣一挖，大團顫巍巍的米飯就被盛了出來。
這熟悉的手法！
小周師傅額心一跳，心想真不愧是剛才那年輕人的同伴啊！真像！
他開始收拾東西了，身邊幾人的小團隊也在一個一個交替著挪動著。
挪著挪著，突然一只手也捏了個勺子過來，小周師傅不經意看到，眉眼一凝，瞬間抬起頭來：
“哎！”
他下意識叫出聲來：“我怎么瞧著你有點兒眼熟呢？”
倒不是臉熟，是這只手熟。
虎口那里有一道還沒完全愈合的小白疤，剛才那單獨來的年輕人討飯的時候，他瞟了一眼就記住了。
——也很難不記住，那么大一勺子，真的很讓人印象深刻了。
而對方手一顫，再一抬頭，不僅戴了鴨舌帽，還戴了遮蓋半張臉的口罩。
眾人：……
小周師傅皺起眉頭。
四周頓時安靜下來，只剩前頭正閉緊嘴巴慢吞吞嚼著米飯的年輕人們。
隨后他反應過來：“小伙子，你怎么這樣呢？”
這就是剛才那個孤身前來討飯的小年輕啊！怎么換了身衣服，又不知不覺混到隊伍里來了？
難怪他要跟自己朋友們宣傳，不宣傳的話，怎么渾水摸魚吃第二口啊？
小周師傅瞬間警惕起來：“你們這波兒吃完，不會接下來還有朋友吧？”
好家伙！
這等故事走向叫大伙兒也都驚呆了。
眾人目光轉啊轉，最后又都落到宋檀臉上：
【別說，你們云城人有點兒東西啊】
宋檀：……
此刻宋檀也悄悄的打量著對方。
確實是同一人，都是那種運動完后汗津津的模樣。
她知道陸川有點潔癖，不愛跟這種氣息的人多接觸，因此還特意帶著他坐遠了些。
可如今嘛……
她哭笑不得。
年輕人也耳朵紅紅，但眼神卻濕漉漉的：“師傅，我真的好想吃好想吃啊……”
“算了算了。”
宋檀頭痛的揉了揉額頭：“是咱們不講武德——小周師傅，還有那個紙碗嗎？給他們一人分一個，再盛上一勺，咱們趕緊收拾東西回去吧。”
再待下去，萬一還有人，那可真遭不住了。
她只是想使壞心眼兒饞一饞人家，沒有真想在這邊鬧哄哄的，叫所有人都吃著鬧著，萬一出點兒糾紛可不好了
好嘞！
這話一說，小周師傅也狠狠松了口氣，這會兒直接揪起一疊紙碗來：“來，拿好，我給你們盛大勺。”
又利索實在且手不抖的將剛盛進桶里的炒飯一勺一勺蓋到人家碗里去。
而年輕人們連客套的時間都沒有，拿著勺子就狼吞虎咽，瞅著旁邊盆盆桶桶鐵簽子什么的，這會兒還含含糊糊的一邊嚼飯一邊說道：
“師傅，待會兒干啥活我們幫你……”
“不用不用。”
小周師傅磕了磕自己大鐵勺，又往鍋里加了瓢水：“我們請的有人……”
水暖老板今晚也是吃飽看飽，熱鬧飽。
今晚發生的事兒，他回去能跟自己的媳婦兒吹兩天，再跟周邊親戚朋友吹幾個月的！
如今更是踴躍的一舉手：“對，沒錯，請了我待會兒我來收拾，你們趕緊吃吧……垃圾別亂丟啊！”
就那一勺飯，都不必他吩咐，大伙兒哪怕有心想細細品味，都忍不住這會兒啊嗚啊嗚一口一口！
雖然要飯是臉皮很厚，但他們也確實是打籃球以及個別夜跑之后才走到這兒的，一個個飯量驚人。
別說這一碗，再來兩碗都行。
等他們稀里呼嚕猛猛吃完，這邊兒燒烤桌也都開始收拾起來。
只是大家實在吃太撐了，雖然幾十人杵在這里誰也沒有故意偷懶什么的，但到底不常沒有大開大合的動作了。
看著還有點兒慢吞吞。
這群吃了好飯的年輕人卻不一樣。
他們瞅了一眼水暖老板在那里收盤子收碗，又拎著水管收拾，一身牛勁兒沒處使，也跟著又抬又拎又擦又洗。
要不是那燒烤爐的炭火才熄，還燙著手，連爐子都能給用鋼絲球搓干凈。
得嘞！
就沖這個利索樣，就算干的有點兒毛躁，大伙兒也說不出來什么了。
而最先來的年輕小伙子早就瞅準了宋檀，這會兒期期艾艾走過來：
“姐姐，你是組織這場燒烤的嗎？能不能說一下餐標是多少呀？我們回頭湊了錢，能不能也請上？”
宋檀含笑搖了搖頭：“不行啊，這是我們家請的大廚，今天是帶朋友來市區燒烤的，不接生意。”
來市區也是因為家里備不齊這些燒烤爐什么的。
早知如此，就哪怕今晚上連夜來拉設備呢，都得在自家院子里吃著。
果然，壞心眼兒是要遭報應的。
下回再不這樣了。
“哦。”年輕小伙子點點頭，隨后又沖著自己朋友們一招手：
“來！”
大家都很聽話，如今一排青春男兒齊刷刷站在她面前，為首的年輕人認真道：
“那姐姐，你要談個男大嗎？”
“談一個，我們剩下幾個都贈送給你哦！”
“到時候家里有什么活兒，不管是搬家，打游戲，爬泰山什么的，我們都能去。”
“陪逛街拎包走一天都不嫌累的，體力可好了！”
這話一說，秦云率先憋不住笑了出來。
而他媳婦則在旁邊喃喃著，兩眼發光：
“我的媽呀，這好事兒怎么不輪上我呢？”
平心而論吧，這群小伙子長得是不如陸川，有些甚至可以說普通。
但他們真的好青春！
那高個子，那干活有勁兒的模樣，還有這聽話又靦腆的小羞澀勁兒……
宋譚心不心動不知道，她跟何況媳婦還有云峰媳婦對視一眼，拳頭都攥緊了，心里正暗暗使勁兒呢！
秦云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當年也是個青春男大啊！錯的是歲月！是歲月！
陸川：……
他也萬萬想不到，青春男大的火居然燒到了他的頭上。
“不好意思，”他低聲道：“她有男朋友了。”
“哦……”
他那張臉，那個身材，往宋檀面前一站，大學生們也說不出二話。
只是大小伙子們好遺憾一聲唏噓，轉而又補充道：“其實我們也不在乎名分的……”
陸川直指核心：“不在乎名分，但在乎飯碗是吧？”
“你們再這樣，待會我拿你們手機把這段視頻發給你們女朋友了。”
都青春男大了，一個單身，總不可能一群都單身吧。
這話一說，當先就有三個人嘻嘻笑了起來：
“哥，你長得這么帥，姐姐又長這么好看，我女朋友看了只會嫌我礙事的。”
“對啊對啊，現在女孩子都很流行一夫一妻制的，她想要一個夫，但也想要一個妻……嗚嗚嗚我就變多余了……”
看他們這樣子，大家都悶悶笑出聲來，只有水暖老板猶豫一瞬：
“那你們都有女朋友了，要飯咋沒給她留半碗呀？”
好家伙，這句絕殺！
大小伙子們對視一眼，面上都涌出了濃濃的苦澀：
一時被香氣沖昏了頭，朋友再一慫恿，他們滿腦子都只有自己要飯，哪里還想得起來別的什么啊啊啊啊！
大家一哄而散，重新又去刷鍋洗盤子去了。
只最先要飯的那位拱手給大家做了個揖：“哥，姐，我們就是開個玩笑，千萬別說出去啊……”
他真有女朋友的！
行吧。
雖然有了這個插曲，但大伙兒想起來只覺得一輩子都難忘了，倒反而沒有什么被打擾的感覺。
而最大贏家水暖老板，這會兒活兒都被人擠占了，只茫然拎了個水管站在那里，最后也沉痛道：
“趙兄弟，我這拿了錢事兒也沒干，還白吃你們一頓，這不好意思……我把錢退你吧！”
“別，”老趙也是一副情深意切的模樣：“什么錢不錢的，那是咱兄弟間的見面紅包，下回你請我嘛，咱兩個大老爺們兒在這兒拉拉扯扯多不好看……”
“兄弟！”
“老哥！”
兩個中年漢子執手相看，也生出了惺惺相惜的情誼。
……
而另一頭，忙活完的年輕小伙子正將自己手里拎著的網兜塞給陳遲：
“哥們兒，你這體格子打籃球嗎？感覺跳起來肯定很高——來，這個給你，回頭來前邊體育場找我們一塊兒打球啊！”
嘿嘿！先混個臉熟，下次再多溝通溝通，這不就有蹭飯機會了嗎？
另一個年輕人也湊了過來：“對呀，你看你這身板兒，瞅著就結實，有女朋友嗎？沒有我幫你介紹啊！”
雖然他是個單身，但他可以做狗頭軍師的。
不打籃球，總想認識美女吧？
陳遲猶豫一瞬，伸手接過那個網兜，舉在面前看了看，然后一雙眼睛清凌凌的看過來：
“我哥哥說我還沒有長大，不能交女朋友的。犯法。”
察覺出問題所在的男大們：……
造孽啊！
這輩子的臉都在這一個燒烤攤上丟光了！
倒是宋檀見陳遲正拿手指頭撥動那網兜里滴溜溜轉的籃球，喬喬也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看著，此刻心頭一動。
“哎，青春男大們，要不加個微信？”
什么？
陷入茫然的年輕人們渾身一激靈，迅速沖到她面前去，手機哆哆嗦嗦打開：
“我，我，我！加我！加我！”
宋檀只笑瞇瞇挑了其中一個二維碼來掃，順帶問道：“你們是會很多種運動是吧？”
也還好吧。
大家雖過分活潑了些，但并不瞎吹：“就是常規的運動，臺球、羽毛球、網球、保齡球、籃球、足球、乒乓球什么的，咱們都會。”
想了想，又補充：“高爾夫不會。”
別說會不會了，他們云城這小地方有沒有高爾夫場地還兩碼事兒呢。
但這已經夠了。
秦云還在懟著陸川的手臂，卻被他毫不留情拂了過去：“別鬧，檀檀有正事兒。”
宋檀也確實是：“你們也看到了，我兩個弟弟在農村，沒有什么人教他們玩兒這些。”
“你們哪天有空，來我們村里玩兒，我包路費，包伙食，有需要還可以包簡單的住宿，請你們來教他們多接觸些運動項目。”
“需要什么器材，可以提前發給我。”
眼見著對面已經狂喜到頭發根兒都要豎起來，她趕緊又補充道：“飯菜不是今晚這個水平，就是普通的，你們學校食堂什么樣，我們也大差不差。”
哦。
好失落、好長一聲應和，但隨后就有人反駁：
“我們學校煮土豆不削皮，你們削嗎？”
同樣經歷過大學生活的眾人：……
宋檀也干脆不謙虛了：“我就一句話，肉管夠。雞鴨豬牛羊魚蝦蟹什么的，你們想吃盡管提前說，那邊兒有大廚。”
好耶！
當代大學生嘛，啥沒有，就是精力和時間最多。
尤其是他們這幫子運動的，一天天的牛勁兒使不完，肚子填不滿。
有人包吃包住還包路費——雖然路費可能也就一二十塊錢，但他們可是連去趟公園都要AA的窮苦男大！
大伙兒興高采烈的應下了。
要不是隨后還要幫著搬搬抬抬的，這拉近感情的話都還有一籮筐呢！
總之，親姐、親哥、親弟弟！
他們要來哐哐干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