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皆知曾經(jīng)的十殿閻羅中，閻王殿易盞最不好惹。
不只是因為他能力卓絕且實力強悍，更因為他——背景強大。
然而只有極少鬼知曉，他的背景，乃是地府之主，酆都大帝。
冥鄢當年被易盞帶入地府親自培養(yǎng)，雖然和他關(guān)系相對親近，但易盞從沒提過，他也不曉得其中內(nèi)情。
“你沒跟我說過。”
冥鄢語氣平平，甚至聽不出半點情緒。
易盞瞥他一眼，只說，
“你遇見我的時候我都是獨當一面上千年的閻王了，誰還愛拿關(guān)系說事。”
又不是幾百歲的鬼崽子。
易盞那會兒正是講究獨立且覺得自己萬分牛逼的年紀，最煩的就是有人說他靠關(guān)系上位。
之前那些當面或者背后蛐蛐他的，全都被他一個個揍了過去。
以至于后來再也沒鬼敢對他背景說半個字。
剩下知曉內(nèi)情的另外九個殿的殿主，后面全都被冥鄢為了統(tǒng)一地府權(quán)利規(guī)劃掉了，冥鄢自然無從知曉內(nèi)情。
換做之前，哪怕他今天主動問起，易盞都不一定搭理他。
如今肯主動解釋一句，對于冥鄢來說已經(jīng)足夠滿足。
若換作其他事，他甚至不會繼續(xù)追問二句。
可偏偏，是關(guān)于酆都大帝和他的事……
曾經(jīng)他不理解，易盞雖犯了錯，當時也主動認了罰，何至于后來要自我流放到那個地步？
他以為是因為對天道女兒蒹葭與蒼轔神魂隕滅的愧疚。
但如今，他才恍惚意識到另一件事，易盞那多出的五千年的自我流放，除了對那兩人的愧疚，還有其他原因——
“你罰期結(jié)束后那自我流放的五千年，是因為……酆都大帝？”
當初不管他怎么勸說，易盞始終不肯再回到地府。
而是選擇在漫長的輪回里自我流放，是因為，五千年前地府那位的隕落。
因為地府沒有了他想要守護的存在。
所以他干脆徹底脫離了地府，任由自己放逐人間，在漫長的輪回中經(jīng)歷孤獨。
冥鄢自認為自己已經(jīng)觸摸到了真相，而事實是，他確實觸及了那個真相。
“你今天的問題真的格外多。”
易盞語氣似帶了不耐煩，但仔細看時，卻能發(fā)現(xiàn)他面上沒有半點不耐，反而一派慵懶且百無聊賴的模樣。
換作尋常，冥鄢敢追著他問這么多問題，易盞早就扭頭走人了。
但許是今天見到了“故神”，又許是那位神魂借由阿歲的口中說出的那句哄他的“不怪”。
易盞今天難得，有了想要傾訴的心情。
時隔六千年，除了剛才那個擁抱，易盞對于重新蘇醒的酆都神魂并沒有太多的想法。
他早就過了抱著對方耍賴的年紀。
更別說，祂現(xiàn)在還是人類小丫頭的樣子。
易盞那些話沒辦法跟她說。
但冥鄢可以。
“那也是我欠了祂的。”
……
當年，易盞并非故意放走地府的十萬惡念。
只是因為他知曉，酆都大帝多年來鎮(zhèn)壓十萬惡念，神魂遭受惡念侵蝕。
如果放任不管，大抵只會是兩個結(jié)果。
一是兇魂占據(jù)上風，壓制神魂中的正魂。
而那樣的結(jié)果就是兇帝會視法度于無物，整個地府必將因著兇帝的掌管而陷入烏煙瘴氣的地步。
二則是，酆都大帝為了不讓事態(tài)發(fā)展成不可控的地步，主動封印神魂進入沉睡。
而不管是哪個結(jié)果，都是易盞不愿意接受的。
所以他做出了一個包括酆都大帝在內(nèi)的所有鬼神都無法理解的事。
他想憑一己之力轉(zhuǎn)移十萬惡念并另行封印。
結(jié)果……自不用多說。
他失敗了。
他高估了自己的實力，也低估了那十萬惡念的威力。
他不止沒能封印十萬惡念，反而讓它們逃出地府進入人間，最終聚集天地惡念生出了“儵厄”這個化身。
也給人間帶去了浩劫。
不止造成天元之禍，還導(dǎo)致蒼轔和蒹葭神魂消亡。
蒹葭是狐族唯一的十尾天狐，更是天道選中的繼任者。
說是天道之女也不為過。
她的死讓天道震怒。
酆都大帝頂著天道的怒火，不得已對他降下責罰。
卸去閻王之位，流放千年。
易盞當時沒有任何反抗地接受了。
因為他心中有愧。
他以為自己熬過刑罰，就能再回到地府，也能設(shè)法做出彌補。
可他怎么也沒想到，他的千年刑罰還未到期，酆都大帝的神魂就因儵厄的惡念侵蝕變得虛弱，到最后，更是提前隕落。
他不止造了諸多殺孽，還親手害死了那個將他養(yǎng)大并且悉心培養(yǎng)的“祂”。
他沒辦法原諒自己。
若非他神魂有祂提前設(shè)下的咒印，不論經(jīng)歷多少輪回皆神魂不死不滅。
他早該在刑罰結(jié)束后就主動消亡。
又怎么還有資格回到地府？
“五千年前，祂神魂消散之際曾來見過我，祂說從未怪過我……”
易盞說到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帶著些自嘲的笑，含著些許的苦澀。
叫冥鄢看著忍不住皺眉。
他不喜歡看他這副樣子。
易盞……還是那副地府老二他老大的樣子更適合他。
易盞也不在乎他喜不喜歡，又自顧自問，
“剛剛祂又說不怪我了，你覺得祂哪句話是真的？”
冥鄢聽他詢問，沉默半晌，只道，
“我覺得，兩句都是真的。”
易盞聞言一怔，看向冥鄢，半晌瞇了瞇眼，又沖他翻了個漂亮的白眼，
“聽聽你自己說的都是什么話？”
堂堂閻王，連個基本事實邏輯都不講。
說著，又哼哼著轉(zhuǎn)身嘀嘀咕咕，
“我居然還指望你給我解惑，你腦子還沒我好……
當個閻王也當不好，當年白救你了……還敢趁我受罰搶我閻王殿……”
冥鄢聽他嘀嘀咕咕，非但沒覺得他這么說不對，反而覺得這才是他。
向來沉冷到面無表情的臉上閃過一抹輕到幾不可見地笑意，只一瞬卻又一閃而過。
他追上他，掌心攤開，一只黑色小紙人當即出現(xiàn)，跳到易盞肩頭，作勢給他捶肩膀。
易盞見狀沒好氣揮手，
“去去去，每次都只會這招，衣服衣服學我，連小紙人都是跟我學的，你堂堂閻王就沒點自己的審美和招數(shù)嗎？”
易盞就這樣罵罵咧咧往前走，不知不覺已經(jīng)將他和酆都大帝那些剪刀不清理還亂的因果糾纏拋在了腦后。
冥鄢只沉默且順從地走在他身邊，任由腳下踏出的陰風化作一股股青煙，默默將兩人的身影籠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