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只間隔了兩公里遠的的省政府大樓。
省長辦公室寬敞明亮。
省長嚴克已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后,手里拿著一桿黑色鋼筆,正在批閱文件。
大秘江濤敲門走進來,手里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特級毛峰,輕輕放在桌角。
“省長,有幾個情況跟您匯報一下。”江濤的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股謹慎。
嚴克已沒有抬頭,筆尖在紙上游走,發出一陣輕微的沙沙聲:“說。”
“吳書記下午兩點約了魯明書記談話。為此,推掉了原來的一個見面安排。”
嚴克已手里的筆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江濤臉上:“原來是什么見面?”
江濤說:“是接見高新開發區的外商代表。”
“哪個外商?”嚴克已隨口問了一句。
“一個美國人,叫……”
“名字不重要。”嚴克已打斷他,將筆帽合上,丟在桌上,“推掉一個外國人的接見,把魯書記請過去。這說明,他們有更緊急的事情要談。”
江濤微微前傾身子:“魯書記和吳書記,以前在清江省有過共事經歷。這次魯書記空降過來做交換,應該也是吳書記向上面提的要求。中組部的袁部長當時就在榮城,特事特辦,連組織談話和護送上任的程序一并完成。可以想見,魯明接下來,一定會是吳書記的左膀右臂。”
嚴克已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他面無表情地說:“不要妄自揣測。一把手掌控常委會,是中央在黨代會后的主要傾向。權力向書記集中,也是目前越來越重要的一個方向。吳書記這么做,在組織原則上,沒有錯。”
江濤點點頭,話鋒一轉:“可您知道,同樣是跨省交換,原先的丁元敬書記去了清江省,可沒有魯書記這樣的待遇。”
嚴克已放下茶杯:“喔?你聽到了什么消息?”
江濤壓低聲音:“我有個大學同學,在清江省委辦公廳工作。他跟我透了底,丁書記到了清江省,名義上是專職副書記,可具體的分工安排上,只給了黨建工作。幾乎沒有任何實權。”
嚴克已淡淡地說:“丁書記剛到清江省,什么都不熟悉,當然要有個過程。這是很正常的,也是對組織負責。”
丁元敬,正是與魯明做職務交換的原蜀都省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
江濤笑了一下,笑容有些深意:“您說得對。不過,我那個同學說,清江省委大院里有傳言。丁書記要為蜀都省前幾年法制不力的局面負責。這次交換,其實是為下一步的處理做準備。”
嚴克已眼神一凝,聲音沉了下來:“沒有根據的話,不要亂講。”
“是。這都是底下的猜測。”江濤立刻收斂表情,但話沒停,“但空穴來風,未必無因。中央巡視組為什么別的地方不去,剛一成立就來咱們蜀都?怕不是沒有原因吧。”
嚴克已靠在椅背上:“中央有中央的考量,地方上應該全力配合。這不是我們該討論的問題。”
江濤上前一步,聲音更輕了:“是。不過省長,前幾天聶副省長就在咱們省府大樓里被帶走。今天一早,巡視組的人,又直接去帶走了宋海波廳長。”
嚴克已眼皮子猛地一跳,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瞬間收緊。
他壓著情緒,盯著江濤:“宋海波被巡視組的人帶走了?”
“嗯,就在一個鐘頭前。”江濤肯定地點頭。
嚴克已看了一眼墻壁上的掛鐘,指針指向兩點十五分。
也就是說,宋海波是在黨校中午放學或者午休的時候被直接帶走的。
仿佛猜到了領導的心思,江濤補充道:“聽說,宋廳長被帶走的時候,衣冠不整。極其狼狽。”
嚴克已眉頭一皺:“他沒去黨校上課?”
江濤搖搖頭:“沒在黨校。而是在市里的一個高檔小區里。那套房子的戶主,是個年輕女人。“
江濤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不是宋夫人。”
嚴克已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輕輕搖搖頭,痛心疾首地說道:“這個宋海波,太不像話了!生活作風問題,以前就有群眾反映,我也點名批評過他很多次。他不當回事!這下好了,被人抓個現行!”
江濤看著嚴克已的反應,繼續下猛藥:“不止是作風問題。聽說,巡視組的人在那間屋子里,當場搜出了大量現金、高檔煙酒,還有為數不少的奢侈品。這下,他是徹底說不清楚了。”
“啪!”
嚴克已重重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溢出了幾滴。
“活該!”嚴克已義正辭嚴地罵了一句。
發完火,嚴克已看著江濤,沒說話。
江濤自然懂領導的潛臺詞,他低聲提醒:“省長,宋廳長可是老書記一手提拔起來的干部。在這個節骨眼上被審查,后果會不會很嚴重?”
老書記。
這三個字,在蜀都省的官場,特指目前已經進京的那位大人物,徐飛的父親。
“江濤,你同我說實話。”嚴克已死死盯著自已的秘書,目光銳利如刀:“你和他,有沒有經濟上的往來?”
江濤心里一緊,連忙站直身體,急切地撇清:“沒有!絕對沒有!省長,我知道輕重。當然,平時逢年過節,吃個飯是免不了的。 禮物也收過一些,都是平常的應酬,大宗的我也不敢拿啊。“
他偷偷看了一眼省長:”畢竟省廳也在省政府的領導之下,不可能完全沒有往來。”
嚴克已收回目光:“最好是這樣。這件事,你不要插手。中央巡視組有自已的程序,他們收到的群眾舉報也好,檢舉揭發也好,都是他們的權力范圍。省里不要干涉。”
“明白。”江濤松了一口氣。
他轉移了話題:“對了,省委辦那邊,畢知勉秘書長想向您約個時間開碰頭會。明后天,您看哪一天合適?”
嚴克已想了想,原本的計劃是稍微拖一拖,看看風向。
“后天吧。具體時間,你和畢知勉去商量。”
江濤拿出口袋里的記事本,記了下來。
合上本子,江濤像是不經意地提了一句:“吳書記今天還有個會見。是中央巡視組的副組長,李海風。我私下里打聽了一下,這個李海風,也是清江省出身的干部。”
嚴克已的眉毛不可察覺地挑了一下。
江濤繼續說道:“在清江省的老書記林崢進京后,他也就跟著從省紀委調到了中紀委。”
嚴克已面無表情地應了一聲:“嗯,這也很正常。”
話是這么說,但嚴克已的心里,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一點也不平靜。
林崢。
去年年底被調入國院,成為分管宏觀調控的領導。
以他的年齡,只要不犯原則性的錯誤。
前途不可限量。
他的動向,也是嚴克已時刻關注的。
中紀委的巡視組,帶隊副組長是林崢在清江省推薦去的人。
而蜀都省委書記吳新蕊,背后站著的也是林崢。
連新來的政法委書記魯明,都和清江省有關聯。
一條暗中交織的大網,已經在他眼前清晰地鋪陳開來。
這說明,巡視組成立的本身,就有著非常大的不確定性。即使不是完全沖著蜀都省來的,也絕對相去不遠。
嚴克已突然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危機感。
這種危機感,讓他在面對吳新蕊時,以前那種作為本地派干部的自信和篤定,瞬間不那么堅定了。
江濤見領導陷入沉思,便悄悄退后,轉身走向門口。
就在江濤的手剛剛碰到門把手的時候。
“等等。”
嚴克已突然叫住了他。
江濤回過頭:“省長?”
嚴克已站起身,雙手按在桌面上,語速極快:“把和吳書記的會面,提到明天。明天一早上班后第一批。你明天早上來接我的時候,不用回省府,直接去省委。”
江濤愣了一下,姿態轉變如此之快,完全出乎意料。
但他不敢多問,立刻點頭:“好,我都記下了。”
...
下午兩點整。
蜀都省委一號辦公樓。
走廊里靜悄悄的,連走路的腳步聲都被厚實的地毯吸了進去。魯明準時出現在省委書記辦公室門外。秘書推開門,魯明邁步走進去。
吳新蕊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沒有在看文件,而是端著一杯白水,靜靜看著走進來的魯明。
秘書退出去,帶上門。門鎖發出輕微的“咔噠”聲,整個空間瞬間變成了一個絕對密閉的政治中樞。
魯明拉開椅子,在桌子對面坐下。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藍色封皮的文件夾,雙手遞了過去。
“書記。”魯明聲音沉穩,“經過這段時間的談話和走訪,結合巡視組掌握的部分情況,我對咱們省政法系統有了一個初步的了解。”
吳新蕊放下水杯,視線落在文件夾上。
魯明繼續匯報:“有些同志還是好的,但總體情況,并不樂觀。底下水太深,利益鏈盤根錯節。我征求了一下省廳和其他幾位同志的意見,拿出了這個初步的人事調整方案,您看看。”
這份名單,里面劃掉的每一個名字,都牽扯著蜀都省內錯綜復雜的人情網;加上去的每一個名字,都是魯明準備用來破局的刀。這是他來蜀都后,燒出的第一把大火。
吳新蕊伸出手。
她沒有去翻那份名單。她的手掌平平壓在藍色封皮上,壓得很實。
“好。”吳新蕊看著魯明的眼睛,“我抽空看一眼。”
就這一句話。不翻,不問,不審。
魯明眼角微微跳動了一下。在體制內打滾三十年,他太懂這個動作的千鈞之重。壓下不看,意思是:這份名單,在你這里過了,在我這里也就過了,到時候直接交組織部走程序。
這是毫不保留的背書,是無條件的信任。
魯明坐直了身體,背脊挺得筆直。他收斂了所有的客套,開口道:“書記,整個政法系統的洗牌和調整,我準備用四個月到半年的時間。但要完全拔除以前留下的病根,消除影響,至少需要兩到三年。”
“魯明同志,這就是組織上把你放在這個位置上的原因。”吳新蕊的手離開文件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只有你這個外面來的人,只有你這把沒沾過蜀都泥水的刀,工作才好開展。現在看來,你完全進入了角色。”
“沒有省委的絕對支持,這份名單走不出這個大門。”魯明干脆地回應。
吳新蕊點點頭,話鋒一轉,語氣瞬間沉了下來:“今天請你過來,除了這通名單,主要是向你通報一個突發情況。”
魯明敏銳地察覺到氣氛的變化,目光微凝。
“今天中午,劉清明同志給我打了電話。317專案組在茂水縣的工作,取得了突破性的進展。”吳新蕊語速平緩,字字千鈞,“他們挖出了東川集團犯罪的鐵證。命案、黑惡勢力、保護傘,全都有。”
魯明眉頭一挑。專案組沒有通過省政法委,直接向省委書記匯報,這不合常規流程。但他沒有插話,因為他知道,吳新蕊下面要說的話,才是重點。
“專案組可能晚一點才會向你通報,甚至不會馬上通報。”吳新蕊盯著魯明,“因為這個案子往深了查,牽涉到了一個人。準確地說,是牽涉到了一位老領導的兒子。叫徐飛。這個人,你認識嗎?”
徐飛。
這個名字落地的瞬間,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停滯了一秒。
魯明的大腦迅速運轉。徐飛是誰?那是他以前在公安部時的老頂頭上司,一手提拔過他的老領導的獨子。那位老領導,現在已經進京,身居高位。專案組防著他魯明,情理之中。
沒有任何猶豫,魯明開口:“我知道徐飛。老領導的兒子,沒有進體制,一直用港商的身份在外面做生意。主要在西南一帶活動。”
“他目前就在咱們蜀都省。”吳新蕊語氣不變,但字句如刀,“專案組掌握的核心證據,很大可能牽涉到他。我先跟你通個氣。劉清明他們辦案沒有禁區,一旦立案抓人,你面臨的,將是極大的壓力。”
這是一個試金石。
吳新蕊在要魯明的態度。在老上司的恩情與現在的政治立場之間,必須選一個。
魯明的回答沒有半點遲疑,身上猛地透出一股雷厲風行的警界悍氣。
“我有心理準備了。”魯明沉聲道,“書記您放心,蜀都省政法系統,絕不會干涉專案組的工作。他們要查誰,我們配合誰。底下誰敢跳出來護短,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遞風聲出頭……”
魯明冷笑一聲:“我收拾誰。”
斬釘截鐵,沒有給自已留任何退路。
吳新蕊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贊賞。她要的就是魯明這句話。
“很好。”吳新蕊身體向后靠了靠,“這件事,牽涉面太廣。我明天會和嚴省長通個報。我們三個人,要先取得共識,定下調子,然后再上常委會。”
一把手定調,二把手三把手統一思想,這是要用省委的絕對意志,把即將到來的政治風暴強行壓住,給專案組撐起最大的保護傘。
魯明點頭會意:“我同意。等您和嚴省長談完,我再去他辦公室走一趟,把政法委這邊的工作也向他交個底。”
“好,就這么決定。”吳新蕊一錘定音。
正事談完,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魯明順勢開口:“書記,等明天開完碰頭會,我想抽出時間,親自去一趟茂水縣。”
吳新蕊看著他,等待下文。
“專案組在茂水孤軍奮戰,當地情況復雜。”魯明解釋道,“我作為政法委書記,實地去走一趟,聽聽他們的意見。這也是給底下那些人傳遞一個信號——專案組的背后,站著省委。”
吳新蕊略一沉吟,點頭贊同:“你去一趟也好。既然你要去茂水,那不妨再多帶一個任務。代表省委,去慰問一下正在金川地區演習的部隊。”
魯明心里一動,他知道自已兒子魯定邦所在的149師正在那邊。但他沒露聲色,只是聽著。
“駐軍部隊拉到山里演習,不容易。”吳新蕊說道,“現在部隊經費緊張。你代表省委去慰問,看看他們有沒有什么實際困難。省里財政擠一擠,想辦法解決一部分。軍地關系,軍民共建,這個時候更要抓緊。”
魯明立刻領會了吳新蕊的意思。地方上出錢幫部隊解決演習經費,部隊在這個敏感時期駐扎在茂水周邊,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武力震懾。那些礦霸、黑惡勢力再猖狂,在甲種師的履帶面前,也就是個笑話。
“我明白了。”魯明點頭,“部隊的同志如果知道省里這么支持,一定會很高興。這對于軍地協同,是個極好的促進。”
“經費的事情,我明天一并和嚴省長商量。”吳新蕊端起水杯,“應該問題不大。”
魯明站起身,拿起公文包準備告辭。
“魯明同志。”吳新蕊沒有起身,只是看著他,“今天我們在這里說的每一句話,嚴格保密。”
魯明身形一頓,轉頭迎上吳新蕊的目光。
“您放心。出了這個門,爛在肚子里。”
房門打開,又關上。走廊里依然安靜。
魯明大步走向電梯。他知道,這看似平靜的省委大院,地底下已經埋好了炸藥。引線,就攥在劉清明的手里。一旦點燃,整個蜀都都要震上一震。
而他,已經做好了拔刀的準備。
……
清江省,林城市。
下屬縣級市清南市公安局看守所。
高墻聳立,電網切割著灰白的天空。鐵門沉重地開啟,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省公安廳副廳長李同光走在前面,步伐不急不緩。他主管全省刑偵,也是此次異地辦案的清江省總負責人。
清南市局副局長沈從新落后半個身位,亦步亦趨。
沈從新是從云嶺鄉派出所所長的位置上提拔起來的。
317專案由清江省廳指定林城市辦理,清南市局做為下屬單位,承擔了最燙手的工作——關押從蜀都省秘密轉運過來的核心人證。
其中包括東川集團的萬氏兄弟,以及重要線人賈國龍。
走廊里光線昏暗,空氣中透著一股常年不見陽光的霉味。
“人怎么樣?”李同光視線掃過兩側厚重的鐵門,隨口問道。
沈從新接話極快,聲音壓得很低:“安排妥了。一對一死盯。看守班子是精挑細選的,最重要的一點——所有參與執勤干警的家屬,前天已經全部以家屬聯誼的名義,接到市局家屬院集中居住,二十四小時保護。”
李同光腳步一頓。他轉過頭,深深看了沈從新一眼。
這份細致,超出了一個縣級市局副局長的常規考量。三十年老刑偵的直覺告訴李同光,這套手法極其老練。
“這是劉書記當年在云嶺鄉教我的。”沈從新迎著李同光的目光,沒有隱瞞,“一線干警,流血拼命。面對那些窮兇極惡的歹徒,最怕的不是子彈,是手無寸鐵的家里人。讓干警沖鋒陷陣,組織就必須給他們穿上防彈衣。這件防彈衣,就是保護好他們的家屬。”
李同光眉頭微舒:“劉書記?劉清明?”
沈從新點頭。
李同光重新邁開腳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踏出清脆的回響。“難怪。省廳這次把317專案的異地羈押任務放在林城,就是因為這支隊伍靠得住。帶兵的人底子正,下面的人才經得起考驗。”
“絕不給省廳掉鏈子。”沈從新腰板挺直。
樓梯口,加裝了一道厚重的防盜鐵門。
兩名全副武裝的武警戰士據槍而立。
看到李同光和沈從新靠近,一名武警伸手攔住去路,面無表情地敬了個禮,隨后要求核對證件。
在核對完特別通行證和工作證后,鐵門才“咔噠”一聲解鎖。
李同光走進去,目光掃過走廊里巡邏的崗哨。整個二樓被徹底劃為了專案組的禁區,看守所里里外外換了一茬人。
這背后的考量,李同光心知肚明。本地干警家大業大,關系網復雜,容易被滲透。
武警實行絕對的封閉管理,水潑不進。
更關鍵的是,這批臨時調防的武警戰士,籍貫清一色避開了蜀都省。
物理隔離,物理切斷萬氏兄弟伸向外界的所有觸角。
不給他們任何的活動空間。
“把好門。”李同光只交代了三個字:“專案組的同志在哪里。”
“李廳放心,一只蒼蠅也飛不進二樓。”沈從新在前面引路,“市里的預審專家譚仲源同志帶著人在里面,目前還沒提審。”
推開一間臨時改造的辦公室。煙味有些沖鼻。
預審專家譚仲源坐在木桌后,翻著一摞厚厚的卷宗。
當年轟動全省的715大案,他就是主審人之一,跟李同光結下了一段的緣分。
“李廳。”譚仲源站起身,手指間夾著半根煙。
“老譚,沒外人,直接說進展。”李同光上前,與老戰友緊緊握了握手。
省委高度關注這個案子,他必須要帶干貨回去交差。
“沒審。”譚仲源掐滅煙頭,坐回椅子上,吐出兩個字,“晾著。”
沈從新拉過兩把折疊椅,李同光順勢坐下:“怎么說?”
“剛押下車的時候,兄弟倆很囂張。萬向榮直接放話,說你們清江省辦不了這個案子,在場的同志們印象很深刻。”
譚仲源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濃茶,茶葉末子粘在嘴唇上,“這說明什么?說明他們心里還存著極大的僥幸。覺得他們頭上的保護傘還有用,能把他們撈出去。”
譚仲源放下杯子,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這時候提審,他們只會咬死不認。所以我讓人把他們分開關押,斷絕一切外界消息。不知道誰被抓了,不知道我們手里有什么牌。人在這種絕對封閉、毫無信息反饋的環境里,最容易自已嚇自已。”
“萬向杰扛不住了?”李同光直擊要害。
“手里沾了那么多條人命,一有風吹草動,心里能不虛?”譚仲源冷笑一聲,翻開手邊的一份材料,“根據專案組傳來的前期證據,萬向杰身上至少背著東川礦業的三條人命。這幾年他們兄弟倆把人當黑工用,出了事就直接埋在廢棄礦井里。現在異地羈押,脫離了他們的基本盤,萬向杰不傻。他知道,只要查實一件,吃槍子是板上釘釘的事。他現在急著想知道,以前替他們頂包的那些手下,有沒有反水。”
李同光點點頭。
在蜀都橫行了十幾年,一旦離開保護傘的陰影,這幫人并沒有想象中那么堅不可摧。
“走,去監控室看看這哥倆。”譚仲源站起身。
隔壁的監控室內,墻上掛著四塊大屏幕。
無死角,帶高靈敏度收音。
畫面切分得很細致。
左邊屏幕,萬向杰像只困獸,在狹窄的監室里來回踱步。
拖鞋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嘶啦”聲。
他時不時走到鐵門前,扒著觀察孔往外看,嘴里焦躁地罵著難聽的臟話。
他的頭發亂得像一蓬雜草,雙眼布滿血絲,伸手狠狠抓了兩下頭皮,又開始轉圈。
焦躁,暴戾,處于破防的邊緣。
右邊屏幕,萬向榮則完全是另一種狀態。
他安靜得出奇。盤腿坐在板床上,穿著黃色的看守所馬甲。手里端著一張陳舊的《法制日報》。目光落在報紙上,姿態穩如泰山。
“萬向榮這只老狐貍,確實沉得住氣。”譚仲源指著右邊的屏幕,“兩天了,除了吃飯睡覺,大部分時間就這么坐著看報紙。一句廢話沒有。”
李同光沒有接話。他雙臂抱在胸前,眼睛微微瞇起,盯著屏幕看了足足兩分鐘。屏幕幽藍的光打在他冷峻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波瀾。
突然,李同光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極冷的笑意。
“沉得住氣?”李同光上前一步,伸出食指,點在屏幕上萬向榮手部的位置,“老譚,你仔細看他的手。”
譚仲源和沈從新同時湊上前。畫面放大。
萬向榮端著報紙的雙手,骨節處透著不正常的蒼白。這是因為用力過度導致的缺血。
“從我們進門到現在,他那張只有四個版面的舊報紙,翻過面嗎?”李同光聲音不大,卻如同一柄尖刀,“他盯著同一個版塊,看了整整兩分鐘,眼球沒有閱讀的橫向移動。他的視線是死的。”
譚仲源目光一凜,瞬間反應過來。
“他不是在看報。”李同光轉身,看向兩人,“他是在數自已的心跳。捏報紙捏得這么緊,說明他心里慌得要命。強行裝出來的鎮定,比萬向杰那種明面上的暴躁,崩潰起來更快。”
沈從新看著屏幕里那個曾經在蜀都省呼風喚雨的黑老大,心里掠過一絲震撼。
這些自以為手眼通天的人物,在真正強大的國家機器面前,在這些老辣的公安專家眼中,底牌透明得像一張白紙。
“火候快到了。”李同光理了理警服下擺,定下調子,“把萬向杰當突破口。今晚十二點,人在最疲憊、心理防線最弱的時候,突審萬向杰。不要問大案,就問他手底下那個替他頂罪的馬仔。給他制造一個假象——他的手下已經全撂了。”
譚仲源點點頭:“明白。只要萬向杰這邊的口子一撕開,萬向榮那張報紙,也就拿不住了。”
李同光看了一眼手表:“放手干。不要有顧慮。蜀都省委的吳書記已經定了調子,新上任的政法委魯明書記也發了話。專案組在前面沖,背后是兩省省委的絕對支持。”
“他們以為到了清江省還能靠誰撈他們?做夢。”李同光冷冷地瞥了一眼屏幕,“等蜀都那邊的證據固定,你們要盡快撬開他們的嘴。”
交代完工作,李同光走出監控室。
他走到走廊盡頭的窗前,拿出手機,撥出了一個號碼。
PS:有些讀者不看作者說,只能在正文里提一下了。
作者馬上要進行手術,無法保證更新,這些章節都是之前上傳好自動更新的。
之后可能會斷,希望讀者理解。
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