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如決堤的洪水般涌向前，怒吼聲此起彼伏，費良才臉色驟變，想要辯解卻已淹沒在聲浪之中。
警戒線被撕開缺口，場面徹底失控。
遠處燈光忽明忽暗，映照著費良才蒼白的臉——這一刻，他終于清醒，酒意散去，只剩冷汗涔涔。
閃爍的警燈下，他看著憤怒的面孔，那些被他忽視的訴求此刻化作滔天聲浪。對講機里傳來支援即將抵達的消息，可他知道，一切都晚了。
局勢失控，消息很快傳到市委和省委。
兩級政府相繼下達了緊急處置指令，調集警力，要求立即控制現場秩序。
江一鳴立即趕赴現場，靠前指揮。
最終在強有力的現場處置和警力的支持下，事態逐漸平息。
但代價已然鑄成，多名群眾和警員受傷，三輛警車被掀翻焚燒，多輛私家車被砸，現場一片狼藉。
杜家樂讓秘書通知所有常委，立即到省委召開緊急會議。
在眾人到達之前，杜家樂直接打給了江一鳴了解整個事件的經過。
電話那頭，江一鳴的聲音低沉而疲憊，卻依舊克制。
“書記，這起沖突事件所造成的后果，必須有人承擔責任。”
江一鳴認真道：“原本這起事件可以避免，若早些重視群眾合理訴求，及時疏導情緒，便不會演變為今日的群體性沖突。”
“江城市委常委、永昌區區委書記費良才同志在處置過程中存在嚴重失職，對群眾關切反應遲緩、應對失當，在得到有近百名群眾上訪后，不但不親自趕赴現場，反而安排一名副區長前往應對，且態度輕慢，激化矛盾。費良才本人更是離開永昌區，前往其他市州去考察學習，直至事態徹底惡化方才返回，其行為已嚴重失職瀆職。我代表江城市政府建議對費良才立即啟動問責程序，建議停職檢查，依法依規嚴肅處理。”
“同時建議取消與東源化工集團的合作。東源化工集團項目存在重大環境安全隱患，江浙省為此還進行了報道，但市委并沒有引起足夠重視，即使在群眾強烈抗議的情況下仍強行推進項目落地，晚上召開的緊急會議，我也明確提出先暫停項目，以化解矛盾，但也沒有被采納。此次事件暴露出我們在決策過程中對民意的漠視，對風險預判的嚴重不足。”
“我知道大概情況了，你那邊處理完，就到我家樓下等我，開完會后，我們當面聊。”
杜家樂說道。
“好的書記，我這邊安排好后立即過去。”
江一鳴說道。
另一邊。
大約半小時后，省委常委們趕到了會議室，杜家樂已經坐在會議室內等待著大家。
等最后一位常委趕到，杜家樂出聲道：“這么晚把大家召集過來，是因為江城永昌區今日發生的群體性事件。事態雖已控制，但影響惡劣、教訓深刻。雷書記，你是江城市委書記，你親自把情況給大家匯報一下吧。”
“杜書記，因為事發突然，省委又臨時召開常委會，所以有些事情不是很清晰，我就把我知道的情況進行簡單的匯報。”
雷書記沉聲說道：“今日下午，永昌區百余名群眾因反對東源化工項目聚集上訪，永昌區立即組建專班開展群眾工作，但部分人員情緒激動，仍然不愿意離去，現場一度出現推搡和混亂。隨后，公安干警依法維持秩序，個別不法分子趁機煽動鬧事，導致沖突升級。目前，公安機關已控制多名挑頭滋事人員，現場無人員死亡，但有部分群眾和民警受傷。事發后，我第一時間向家樂書記和玄章省長匯報，并趕赴現場。后接到通知，要開常委會，就把工作交給了一鳴市長，在一鳴市長和所有干警的共同努力下，事態已基本平息。群眾情緒逐步穩定，受傷人員均已送醫治療。我們已成立專項工作組，進一步調查事件起因，妥善做好善后處置。同時正連夜開展輿情引導，防止不實信息擴散。下一步將全面排查項目風險，回應社會關切，堅決防止類似事件再次發生。”
“書記，我掌握的大致情況就是如此。”
杜家樂皺了皺眉，雷亮的匯報與江一鳴的說法有著明顯的區別。
雷亮到現在還是把主要責任推給了上訪的群眾，堅決不承認是江城市委在項目決策和推進過程中存在重大失誤。更是包庇永昌區委書記費良才在處置這件事中的失職瀆職行為。
杜家樂目光掃過在座常委，聲音低沉卻透著冷意：“群眾有訴求，說明我們的工作有疏漏；情緒會激化，說明我們的應對有短板。這起沖突事件的發生，主要是項目推進工作中不夠透明，不夠公開，群眾知情權、參與權未得到充分保障。尤其是東源化工項目關系民生安全，如此重大的決策過程中，為何沒有充分聽取民意？為何沒有進行充分的風險評估？這不是簡單的突發事件，而是長期漠視群眾聲音、忽視基層治理的必然結果。我們不能只看到項目的經濟數據，而忽略背后的社會成本。今天的問題，必須從根子上反思。必須堅決糾正重發展輕安全、重經濟輕民生的錯誤傾向。”
“事情發生后，我已經向上級做了匯報，上級也成立了調查組，連夜趕赴東江省，將對事件全程徹查。這次就由尚華書記陪同，全程陪同調查組工作。務必確保調查組掌握真實情況，不得有任何隱瞞。對失職瀆職、漠視群眾利益的行為，一經查實，嚴肅追責。同時，東源化工項目即日起全面暫停，待風險評估和社會穩定評估重新完成后再行審議。”
“另外，永昌區這次處置突發事件不力，嚴重影響了事態平息，費良才同志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我建議立即暫停其職務，配合調查組工作。”
“大家有沒有什么意見？”
“書記，暫停東源化工項目我沒有意見，但對費良才同志的處理，是否有些過重？”
雷亮說道：“費良才同志雖然在事件處置中有欠妥之處，但出發點是為了維護大局穩定，且此前工作表現一貫良好。若直接暫停職務，恐影響基層干部積極性，建議先誡勉談話，視調查結果再作決定。”
杜家樂目光如刃，直視雷亮：“維護穩定不是掩蓋問題的擋箭牌，干部的積極性絕不能建立在群眾利益被犧牲的基礎上。”他頓了頓，語氣不容置疑，“如果連問責都瞻前顧后，又如何讓百姓信服？調查組需要的是真相，不是庇護。”
會場一片沉寂，無人再言。
雷亮將目光看向了李玄章，希望他能夠出面說句話。
李玄章微微抬眼，神色平靜卻透著深意：“家樂書記，你的提議我覺得確實很有必要，對于失職瀆職的干部，要堅決一查到底。不過，雷副書記的擔憂也值得重視，基層干部確需容錯空間。而且我在江城市工作的時候，對費良才也有一定的了解，他一直勤勉務實，關鍵時刻也敢于擔當。此次事件處置雖有疏漏，但將其暫停職務可能會影響整個永昌區的運轉。我建議還是先調查清楚，再視情節輕重作出處理。既不能姑息失職，也要防止因處置不當引發新的不穩定因素。調查組進駐后，應全面聽取各方意見，包括基層干部和群眾的聲音，確保結論經得起檢驗。對東源化工項目，暫停是必要的，但后續評估必須科學、透明，給社會一個負責任的交代。”
“其他同志有什么意見，也可以說說。”
杜家樂沒有做出評判，而是繼續詢問其他常委的意見。
“根據我的了解，之所以發生群眾聚集事件，主要誘因是兩篇報道引起的。一篇是我們東江日報發布的江城市與東源化工集團的簽約消息，并將該項目樹立為綠色化工示范工程，另一篇是江浙日報的報道，指出東源化工集團在江浙省存在嚴重環保違規記錄，對當地造成了嚴重的環境破壞，兩篇報道形成強烈反差，引發公眾對項目安全性的廣泛質疑。”
“所以，市民就相繼聚集到永昌區門前表達訴求，擔心類似事件在本地重演。他們要求取消與東源化工的合作。倘若永昌區足夠重視群眾關切，耐心細致的做好群眾疏導工作，及時回應社會疑慮，本可避免矛盾激化。但永昌區區委書記并沒有第一時間處理，而相關部門反應遲緩，信息公開滯后，致使民眾情緒持續升溫。尤其是他安排的一名副區長在處理該事件時，過于粗暴，導致矛盾進一步激化。費良才在矛盾激化后一個小時才趕到現場，處置已顯被動。結果他卻高喊‘你們鬧也是白鬧’這種激化矛盾的話，嚴重背離了黨的群眾路線。這種居高臨下的態度，不僅損害了政府形象，更撕裂了干群關系。”
魏尚華說道：“而且他的這句話已經在網絡上廣為流傳，對政府公信力造成了極大沖擊。倘若不對他進行嚴肅處理，恐將引發更大范圍的信任危機。群眾的質疑并非空穴來風，政府的回應必須及時、有力、真誠。費良才作為主要負責人，雖有過往政績，但在此次事件中反應遲緩、處置失當、言辭不當，已造成嚴重負面影響，理應承擔相應責任。對其停止職務、立案調查，既是問責，也是對民意的回應。”
“我同意尚華書記的意見。”
宣傳部部長以及統戰部部長等其他常委相繼發言支持魏尚華。
當然，他們明面上是附和魏尚華，實際上是支持杜家樂這個省委書記。
沈元原本想說些什么，但見局勢朝著杜家樂預設的方向推進，他張了張嘴，最終沒有說什么。
“既然多數同志都傾向于問責處理，那我們就應以大局為重，依法依規推進調查程序。停止費良才職務的決定即刻生效，由省紀委監委牽頭成立專項調查組，立即進駐江城市，全面查清事件責任鏈條。同時，政府新聞辦要在明日早上召開發布會，主動通報初步處理結果，回應社會關切，消除公眾疑慮。項目審批程序是否合規、環評資料是否公開、群眾訴求是否被漠視，都要逐一說明，做到信息透明、態度誠懇。對東源化工項目的環境影響要組織獨立第三方重新評估，評估過程邀請公眾代表參與監督，確保科學公正。”
杜家樂最終拍板。
會議散去后，大家按照省委常委會的要求，立即分頭落實各項部署。爭取明天一早有個初步的進展向社會公布。
杜家樂返回家后，已是凌晨一點了。
“書記，要不您先休息，明天一早我再來找您匯報？”
江一鳴看到杜家樂疲憊的神態，出聲說道。
“不用了，年紀大睡眠少。”
杜家樂說道：“而且這事拖不得，群眾等不起。”
“東源化工項目你怎么沒有第一時間向我匯報？”
“您是省委書記，全省那么多事情等著您處理，我們這點事情就不想麻煩您了。而且我當時已經有了處理的方法，有一定的把握處理好這件事，所以就沒有單獨向您匯報，只是沒想到他們會這么固執。”
江一鳴說道。
杜家樂安排他去江城市工作，自然是希望他獨立妥善處理好江城的各方面工作。
倘若他一去到就找杜家樂幫忙，杜家樂何必派他過去呢？隨便派個人過去就行了，反正最后還是需要杜家樂出面解決，派誰去就不重要了。
再說，就算他向杜家樂匯報，杜家樂也不可能隨便干預地方事務，否則便違背了組織原則與治理邏輯。
“江浙省那邊的報道以及你們市政府的公章丟失，都是你處理這件事的一環？”
杜家樂詢問道。
“我只是找江浙省的朋友幫忙了解了下東源化工的相關情況，而他們也確實要對外發布東源化工的污染情況，只是時間上遷就了我一下。至于我們市政府公章，就是工作人員不小心弄丟了。我想著丟了就丟了，正好可以借此機會，取消與東源化工的合作。據我了解，我們單方面取消與東源化工的合作需要賠償三千多萬的違約金。這公章一丟不就省了三千多萬嘛？我想著事情到了這一步，雷書記和永昌區應該會優先考慮放棄與東源化工的合作，畢竟繼續推進只會引發更大民怨，而取消合作也沒有太大的損失。只是我低估了他們的固執。”
江一鳴說道。
東源化工的項目，從始至終他都持反對意見，但正如杜家樂不能輕易插手地方事務一樣，他一個剛來的代理市長也不可能推翻之前市委常委會定下來的事情，更何況現任市委書記還極力推動這個項目。他只能在現有格局下尋找破局之法，借勢而為，以最小代價阻斷項目推進。
所以，他就了解了下東源化工的底細，發現其是江浙省的企業，而且做的還很大。
江浙省的營商環境一直不錯，而且對企業的各項優惠政策也不是東江省能夠比擬的，東源化工在江浙省待得好好的，為何要千里迢迢跑到東江省來投資？
肯定有貓膩。
所以他就打電話給李正權，希望了解下相關情況。
省委書記下達的指示，自然最短時間內就落實了。
所以，他不僅了解到東源化工集團在江浙省有著多項違規排污被處罰的記錄，還對當地環境造成了嚴重破壞。
因此，他就借助李正權的權力，推動江浙省的官方媒體曝光東源化工集團的污染問題，引發輿論關注。
當然，前提是雷亮這邊也在高調的與東源化工集團推進合作，并進行了報道。
所以，他就順勢推了一把，希望通過此來取消合作。
為了降低阻力，他還冒險，上演了一出丟公章大戲。
這可是從未有過的情況，更何況還是副省級城市政府的公章，這件事的冒險程度并不低。
但想著能夠為市政府節省三千多萬，他還是愿意冒險的。
然而，雷亮不知道是確實需要這個項目推進江城市的經濟發展，還是覺得是他江一鳴提出取消合作，不肯向他退讓，竟然依然堅持推進合作。
這才引發了后續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