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
十二名內侍端著熱氣騰騰的食盒，魚貫而入。
當食盒打開的那一刻，一股濃郁的甜香，瞬間彌漫整座金鑾殿。
那香味，甜而不膩，綿而不散，帶著一種炭火烤過后的焦甜，又夾著幾分薯類獨有的醇厚。
滿殿官員，幾乎同時咽了口口水。
閆征伸長了脖子，眼巴巴地看著內侍手中的食盒，喉結上下滾動。
盧文也顧不上大理寺寺卿的體面了，目光直直地盯著那烤紅薯，鼻翼翕動。
就連知曉一切的崔星河，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內侍們將食盒中的烤紅薯分好，每位官員面前放了一小碟。
碟中是一塊巴掌大的烤紅薯，表皮烤得微微焦黃，裂開的口子里露出金燦燦的內瓤，熱氣騰騰，甜香撲鼻。
武曌拿起銀筷，夾了一小塊，送入口中。
滿殿官員都盯著她。
武曌沒說話，又夾了一筷子。
然后又是一筷子。
連吃了三口，才放下銀筷。
“好。”
就一個字。
但百官都聽出了這個字的分量。
一眾官員們再也忍不住了，紛紛動筷。
閆征第一個把整塊紅薯塞進嘴里，燙得直抽氣，卻舍不得吐出來，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燙！”
“老夫的嘴！但……但這是真好吃！”
盧文吃得慢些，細細咀嚼，越嚼眼睛越亮，最后放下筷子，長嘆一聲：“老夫活了五十多年，頭一回知道，世上還有這等好東西?！?/p>
方文進三兩口吃完，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目光忍不住往旁邊同僚的碟子里瞟。
一時間。
滿殿都是咀嚼聲和壓低的贊嘆聲。
他們萬萬沒想到，這東西看著奇丑無比，卻吃起來如此之香，就如那小龍蝦和生蠔一般。
天下竟還有這等神物。
耐貧瘠，不占良田。
偏偏產量還十分驚人。
還十分美味。
“高卿，趙大人，此物可還有別的缺點，你們可知？”武曌開口問道。
這一次。
武曌是真的發自內心問的。
這紅薯，太逆天了。
趙日天一愣。
這他是真的不知，于是便眼巴巴的看向了高陽。
武曌趕忙補充的道，“吃著容易放屁就不必說了?！?/p>
高陽：“……”
他陷入了思考。
紅薯有什么弊端？
這可真將他給問住了。
萬眾矚目下。
高陽遲疑了片刻，開口道，“陛下，若非要再說一個缺點，那便是此物空腹食之，容易燒心?！?/p>
“燒心？”武曌挑眉。
“對?！?/p>
高陽點頭道，“一些人的胃中會泛酸，胸口灼熱，不甚舒服。故而臣建議，吃此物時最好配些咸菜、稀粥，中和一下，便無大礙?！?/p>
百官面面相覷。
燒心？
泛酸？
這算哪門子缺點？
王忠忍不住開口了：“高相，您管這叫缺點？”
“如此驚人的產量，本將軍倒覺得吃著燒心和反酸，那也不能怪紅薯，那得怪他們自已的胃不行，跟紅薯有何關系？！”
“再說了，配咸菜稀粥就能解決，這算什么缺點？”
此言一出，百官紛紛點頭。
“王老將軍說得對！”
“這哪是缺點，這是優點啊！說明這東西頂飽！”
“不錯，高相也太講究了。”
高陽嘴角一抽。
得，他就不該說。
在這幫人眼里，能填飽肚子的東西就是好東西，什么燒心泛酸，那都不是事兒。
但他也是真不知紅薯的缺點了。
武曌看著高陽那張吃癟的臉，嘴角微微上揚。
難得。
這廝也有今天。
武曌放下手中的銀筷，鳳眸掃過滿殿，一臉正色的道。
“傳朕旨意?！?/p>
“即日起，將此物更名為‘天賜薯’，列為大乾第一等祥瑞?！?/p>
“令禮部擇吉日，告祭天地太廟?！?/p>
“命戶部、工部聯合制定推廣方略，在全國范圍內推廣種植?！?/p>
“護國公府趙日天，獻祥瑞有功，賜黃金千兩，絹五百匹，擢升為工部郎中，專司農事，全權負責‘天賜薯’的推廣！”
“若來年此物產量確如所言，朕封你為司農侯，世襲罔替！”
轟！
種地種出了一個侯爺？
百官聞言，一臉復雜。
但他們想想倒也不意外，畢竟這紅薯對當下的大乾來說，太過重要了。
畝產兩三千斤，還不占良田，耐旱耐澇。這要是推廣到天下，能活多少人？
而且這趙日天還這么會來事，搞了一出神女托夢、天降祥瑞，把武曌的天命所歸捧得高高的。
武曌沒有直接封侯，已經算是十分克制了。
王忠站在武將隊列里，酸得牙都快掉了。
又一個侯爺要誕生？
不是，什么時候大乾的侯爺如狗滿地走了？
他王忠拼死拼活打了一輩子仗，都沒能混個侯爵，趙日天只是種了一年地，就要封侯了？
這上哪兒說理去？
王忠看向趙日天的眼神，滿是嫉妒和羨慕。
高相，我也有夢想！?。?/p>
趙日天激動的跪地叩首，聲音哽咽：“臣……謝陛下隆恩！”
“臣定當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武曌又看向孫文昭，開口道：“戶部孫文昭核驗有功，賜銀五百兩，擢升一級?！?/p>
孫文昭老淚縱橫，連連叩首：“臣謝陛下隆恩！臣……臣只是做了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武曌擺擺手，目光再次落在那枚紅薯上。
良久。
她輕聲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卻讓滿殿都聽得清清楚楚：“此物天賜，我大乾當萬世永昌?！?/p>
剎那間。
滿殿群臣齊齊跪下，山呼海嘯。
“此物天賜，我大乾當萬世永昌！”
“此物天賜，我大乾當萬世永昌！”
武曌坐回龍椅，一雙鳳眸掃過群臣。
她的心情很好。
此刻紅薯在手，民心在握。
什么國庫空虛，什么西南之亂，什么燕國齊國的鬼蜮伎倆，在畝產三千斤的糧食面前，都不值一提。
但她知道，還有一件事，需要在今天解決。
武曌的目光落在高陽身上，開口道。
“諸公，可還有何事啟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