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銷社負責人望著男人離開的背影，心里頭還挺羨慕。
如今有句話叫地主家也沒有余糧，哪怕是他們這些供銷社內部職工，也買不到細糧，這人今天能被特批兩斤小米，絕對是走了大運了。
也不知道謝書記今天咋突然來他們這了。
等等，謝書記！
負責人猛地一拍腦門，哎呀媽呀，差點給忘記了，領導還在辦公室里頭呢，他送個人，把兩位領導給晾那了！
他可真是罪該萬死啊！
負責人嚇得一激靈拔腿就往他辦公室的方向跑，然后沒在辦公室見著人，領導在大堂呢。
沖到大堂，瞧著幾位領導在討論什么，他提著心走過去，心頭怦怦跳。
好不容易碰上省里的大領導，這可是難得的好機會，這要是不抓住機會表現表現，他怕是今晚回去能悔得半夜被自已氣醒。
他咬咬牙，做好面部表情，抬腳就要走過去。
陸秘書一把薅住人，皺眉問：“干啥啊？”
供銷社負責人訕訕的：“陸秘書，我我我，我是這家供銷社的負責人，領導視察工作，我得、得跟著。”
陸秘書瞧著這人通紅激動的臉，心里就有數了，他冷淡道：“謝書記跟許書記在講話，你先站著，領導那邊有事自然會喊你。”
就不用湊過去礙眼了。
“那、那位也是個書記？”供銷社負責人驚呆了。
他眼睛沒瞎的話，這會正在跟謝書記說話的女同志，頂多十八九歲吧，這么年輕就當書記了？
只是陸秘書肯定是不可能說瞎話的，那只能是真的。
他恍惚了。
如果說剛才他是不敢過去，怕自已工作有不到位的地方挨罵，這會他是沒臉過去了。
那么點大都是書記了，他一把歲數才是個供銷站點的主任，他哪有臉哦！
許姣姣還不知道她的年齡無意中又創了一位同系統內的無辜同志，她正陪著謝書記視察這家供銷社的情況。
這是一家很普通的縣供銷社，貨架上的各類商品品類還算齊全，只是糧油和副食品柜臺就顯得空蕩冷清了。
兩個柜臺的售貨員感覺閑得快要摳腳了。
許姣姣沒看錯的話，她剛進門看見的兩人一個嗑瓜子一個在織毛線。
唉，也不能怪人家。
“同志你好，這是我家的返銷糧條子，麻煩您幫我兌換成現糧。”
正想著，走進來一個穿著黑棉襖，頭戴狗皮帽的中年漢子，他滄桑的臉上帶著討好，跟糧油柜臺的售貨員說著話，邊將手中的條子遞了過去。
年前是有一批返銷糧的條子發到了某些嚴重缺糧的公社和生產隊，不過很多人都是立馬就兌走的，很少有把條子留到年后的。
拿著返銷糧的條子要么去國營糧站兌現糧，要么就是到他們這種有代售返銷糧資格的供銷站點兌換。
不過這事他們也熟練。
領導都在呢，售貨員女同志可不敢搞幺蛾子。
她態度很好地接過條子，仔細看了看，笑道：“王平柱同志？XX公社王家溝大隊的？你家6戶人，按照每口人66.9市斤的返銷糧標準，你這張條子能領401.4市斤的粗糧，你看你是要高粱還是麥麩子？”
返銷糧的條子上是有名有姓的，每個人領多少斤糧都寫得明明白白，就為了防止冒領或者多領。
“是，我是王平柱，王家溝大隊的。”
中年漢子先是一喜，接著他老實粗糙的臉皺起來，討好地問售貨員。
“同志，俺老娘就這幾天的事了，她死前一直念叨著要喝小米粥，你看能不能給我換成小米？”
售貨員差點沒忍住翻白眼。
還喝小米粥呢，啥大干部家庭啊，張嘴就要喝小米粥。
她是很想要呸幾句的，但領導在嘛，她只能僵著臉繼續服務，“不好意思同志，我們這今天沒有小米供應，你看你是要高粱還是麥麩子？”
只有這兩樣，愛要不要，還挑三揀四起來了！
中年漢子急了：“咋沒有呢，我剛在路上還遇見個男人，他就從你們這拎了兩斤小米走，你們就是有小米，你這售貨員咋還看人下菜碟呢？”
這人一提那個拎著兩斤小米走的男人，售貨員就知道是哪路瘟神爺爺了。
她心里罵了一聲，解釋道：“同志，今天真沒有小米供應，那人是我們領導特批的條子。”
如今這年頭，細糧就算有那也是供給特殊人群的，剛才那男人的媳婦有子宮脫垂的風險，就符合這一條件，領導批條可不是瞎批的。
有本事你也讓領導給你開個批條！
跟她吼啥吼啊！
售貨員甚至好心地給中年漢子往許姣姣和謝書記兩人的方向擠眼睛。
瞅見沒，那邊就是我們領導，想要條子自已上啊！
中年漢子：......
“咋回事啊，發生啥事了，同志你是有需要幫助的嗎，你跟我說，我是這家供銷社的負責人，我——”
負責人還沒來得及在謝書記面前再表現表現，那中年漢子就跟見著鬼似的，他從售貨員手里奪過條子人就跑了。
“哎你別走啊。”
喊都喊不住。
留下供銷社負責人面對謝書記疑惑的眼神，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領導你聽我說，我平時待這些顧客可和氣呢，他服務禮儀學的好著呢......
然而沒人愿意聽他解釋。
再說整件事全程謝書記都是親眼看見的，售貨員的服務行為并沒有問題，是那人自已跑掉的，他不會因為這點小事怪罪負責人。
同樣身為旁觀者，許姣姣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除了某位想要表現，但錯失了機會的供銷社負責人比較懊悔，一切正常。
直到下午在一家供銷站點，許姣姣和謝書記一行人又遇上了拿返銷糧的條子到供銷社兌換現糧的人。
“你叫王平柱？王家溝大隊的？”
許姣姣拿過售貨員手中的條子，不動聲色地問眼前年輕男人。
年輕男人對許姣姣的容貌驚艷了一下，他反應過來點頭：“我是王平柱，你認識我？”
許姣姣和謝書記對視一眼。
一天之內遇上兩個王平柱，還都是王家溝大隊的，拿的返銷糧條子都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