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v4+戴纓微微垂下眼，不去看他。
陸銘章在她小巧的下巴上捏了捏，帶著一絲逗弄，想使氣氛不那么沉重。
“那孩子本就是為了你才做出犧牲，你再拿命還給他，豈不是辜負(fù)？”接著，他玩笑似的說了一句，“說不定以命換命，是我的命呢？”
他的聲音低下去，近乎呢喃，“興許小家伙要的……是我的命……”
戴纓猛地抬頭，看向他，搖頭道：“不會(huì)的。”
陸銘章微笑道，對(duì)妻子輕聲說道：“是，不會(huì)的，那孩子也是我的孩子。”
結(jié)合老僧和老婦人的話，大致意思是，這孩子和戴纓之間的母子緣未斷，卻因?yàn)椴坏幂喕兀@才無法前來投胎。
用老婦人的話說就是，他不來，戴纓的肚兒，誰都來不了……
如果這孩子和戴纓的母子緣仍然存續(xù)，而戴纓是他的妻，換言之，這孩子也會(huì)是他的孩子。
“所以我們無需瞎猜，再等上三日，三日后巫醫(yī)恢復(fù)元?dú)猓屗莱鲩T路，不管多艱難，我們盡一切辦法去達(dá)成，可好？”他的聲音帶著輕哄。
戴纓的臉色這才漸漸好轉(zhuǎn)，是啊，現(xiàn)下找到了癥結(jié)所在，該慶幸才對(duì)。
她想過了，既然她和這個(gè)孩子的緣分未斷絕，也就是說，他還會(huì)投到她的肚兒來。
前一世的母子緣，今生再續(xù)。
她拉起他的手，不再像剛才那樣沉郁：“夫君，我們就快有孩子了。”
“是。”陸銘章回以一笑。
她撲到他的懷里，迫不及待地問道：“大人給他取個(gè)名兒罷？叫什么好？你給咱們的孩兒起個(gè)名字。”
陸銘章見她精神好起來，這讓他心里很不安，一個(gè)人的情緒起伏過大，轉(zhuǎn)變太快，并不是一件好事。
當(dāng)下，他只能順著她的話說：“好，那便給孩子取一個(gè)名兒。”
她眸光欣然地看著他。
陸銘章在認(rèn)真思索一番后，說道：“他們這一輩是單名。”
戴纓點(diǎn)頭，崇兒就是一個(gè)“崇”字。
“‘紹明世，致和樂’，咱們的孩兒便擇一個(gè)‘紹’字如何？紹，繼承、延續(xù)之意，亦能開創(chuàng)新章，使家國和樂。”他看著她說道。
戴纓吶吶道：“紹……陸紹……”接著她開心地笑道，“大人取的這個(gè)名字極好，就叫陸紹。”
歡喜之余，她又想起一事，對(duì)他說道：“還有阿瑟，大人您也費(fèi)心，給阿瑟取一個(gè)正式的名字罷？”
“你看你，一個(gè)孩子的事情還未有著落，又去牽掛另一個(gè)，心思轉(zhuǎn)得這般快。”
“阿瑟也是咱們的孩子。”戴纓說道，“就算我和大人有了親生孩兒，也不能冷落了他。”
陸銘章低下頭，反握住她的雙手，無奈地笑：“我豈是那樣的人？”
他將她拉到懷里，“這孩子既叫‘阿瑟’，想來是他生身父母給他取的小名，或許有什么特別的念想，這‘瑟’字，既有莊重、潔凈之意，音韻也好，便保留下來，只在前頭冠上我們的姓氏即可。”
“也好，有他父母的念想在。”
陸銘章攬著她，此時(shí)天已完全暗下來。
他見她在自己的懷里睡了過去，扶她躺好，蓋上衾被，然后在榻邊靜坐了片刻，確認(rèn)她已睡熟，才輕手輕腳地起身，理了一下微皺的衣袍，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寢殿。
殿門外，歸雁正帶著兩名宮婢值守，見陸銘章出來，連忙行禮。
陸銘章對(duì)她低聲吩咐了幾句，便離開了。
彼邊，另一座屋室內(nèi)，殿柱的燭臺(tái)上燃著小兒手臂粗的蠟燭，燈火煌煌，偶爾一聲“噼啪”炸響。
呼延朔兩腿岔開，雙手撐于膝頭，大馬金刀地坐著，他的眼睛往殿外看了看，接著又側(cè)目看向另一個(gè)方向。
而他看過去的方向，坐著的正是那個(gè)滿臉褶皺的老婦人。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問：“老嬤子，什么叫‘以命換命’？”
老婦人“哎呀”一聲：“我的小王子，這不是一兩句話能說清的。”
“一兩句話說不清，那你就多說幾句，一直到說清楚為止，有的是時(shí)間聽你掰扯。”呼延朔說道。
老婦人連連擺手：“小王子，這個(gè)渾水你莫要蹚，這里面牽扯了太多因果，您是有大福澤之人，萬不可沾染此事呀。”
“什么渾水，什么因果。”他說道，“既然我有福澤，還怕這等看不見摸不著的因果？”
“小王子，慎言，慎言。”
正說著，屋外傳來清晰而沉穩(wěn)的靴踏聲，陸銘章走了進(jìn)來。
“可算來了。”呼延朔迎上他，問道，“我阿姐還好么？”
陸銘章點(diǎn)了點(diǎn)頭：“歇下了。”
說罷，他往老婦人走去，停在她的面前：“以命換命，怎么換？”
在他說完這話后，呼延朔倏地往他面上看去。
陸銘章的神情是一貫的沉靜，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凝肅，很難從他的面上端詳出什么來，但他適才的問話讓呼延朔明白了，這個(gè)男人下定了某種決心。
老婦人自然也懂了，她嘆了一聲：“那孩子留在了‘過去’，又或者說，他留在了前一世，來不了此間，只有他得到解脫，此劫數(shù)才算徹底了結(jié)。”
“這是什么話。”呼延朔插話道，“先不論你這話是真是假，可不可信，就算有‘前世今生’一說，那孩子在前世，今生之人又如何助他解脫。”
“這個(gè)……”老婦人吞吐不出。
呼延朔將臉一沉，以為她被自己拿問住了，心虛得說不出話，于是側(cè)過頭看向陸銘章：“莫要聽她胡言亂語，叫我說，這老嬤子就是自己沒本事，便推到虛無縹緲之事上。”
他冷哼一聲：“原以為你能得我母親青眼，想是有幾分本事，現(xiàn)在一看，和那些禿驢老道有甚分別！”
那老巫醫(yī)一聽，急得站起，但她就算站起來，也跟沒站起來差不多，又矮又小。
“小王子怎能拿我同那些和尚比，他們能頂什么用，什么也不敢，生怕違逆天道，老身卻是不怕。”
老婦人說著，扒開自己干柴般的白發(fā)，露出自己的臉。
陸銘章和呼延朔同時(shí)看去，老婦人的那張面皮簡直不像人的，像是風(fēng)干的死尸。
“這便是泄露太多天機(jī)遭受的反噬。”老婦人顫顫巍巍地坐下，垂著頭，不再說話，他們巫術(shù)一道，修的就是窺探天機(jī)，攪弄陰陽。
呼延朔眼珠一溜，說道：“你若助我阿姐懷上麒麟兒，這便是功德一件，助那孩子得到解脫，老天再給你記一功。”
老婦人咯咯笑出聲，果然是母子，同王妃一樣的說法：“罷了，罷了，我剩下的壽數(shù)也不多了，只當(dāng)生前再行一件好事。”
她說著，抬眼看向陸銘章，接下來說了一句話。
“君侯大人，那是前一世，活人是過不去的，除非是死人，這便是‘以命換命’。”
……
戴纓醒來時(shí)，眼前再次一片黑，她以為又陷入了那個(gè)夢境，然而身邊的呼吸，還有熟悉的氣息讓她的腦子漸漸清明。
他的手在她的腰肢輕撫，聲音自黑暗中傳來：“醒了？”
戴纓“唔”了一聲：“什么時(shí)候了？”
“三更天了。”他說道，“你晚間未用飯，肚子餓不餓？我讓人備了些清淡的粥食溫著。”
“原不覺著，叫大人這樣一問，倒真有些餓了。”
陸銘章輕輕笑起來，她偎在他溫實(shí)寬闊的胸膛前，臉頰貼著那微微震動(dòng)的胸脯，感受著自胸腔傳來的心跳和笑意。
這真實(shí)的溫暖觸感，驅(qū)散了夢醒時(shí)的恍惚。
他撐起身，披上衣衫，下了床榻，走到殿門處，往外吩咐了一聲。
兩名宮婢進(jìn)來，點(diǎn)亮了寢屋的燈燭，過了一會(huì)兒，宮侍上了一缽清淡的粥食，并幾碟精致的小菜。
戴纓下榻，走向臨窗的小案，在看到熱騰騰的、濃稠適中的米粥時(shí)，笑道：“上得倒是快。”
陸銘章笑而不語，兩人坐下，他替她舀了一小碗，遞過去：“仔細(xì)燙嘴。”
戴纓雙手接過，問：“夫君不吃？”
“我不餓。”
“那你陪我吃一些？”她看著他，帶了一點(diǎn)撒嬌的腔調(diào)，“一個(gè)人吃，怪沒意思的。”
陸銘章看著她恢復(fù)了些許生氣的臉，應(yīng)了一聲“好”，給自己添了一碗，順便拈了一筷子嫩筍絲。
用飯時(shí)，戴纓柳眉微鎖：“妾身有一事不明，心里總是惦念著。”
“什么事？”
她將嘴里的飯食吞咽下，說道：“老巫醫(yī)說的‘以命換命’到底是何意？是讓妾身以自己的性命……”
不待她說完，他做了一個(gè)打住的手勢，截住她的話頭：“既然說到這里，我也想問你一事，阿纓，你需老實(shí)答我，不可隱瞞，也不可沖動(dòng)。”
“大人說來。”戴纓端起他面前的碗碟，為他布了幾樣鮮嫩的小菜，放到他的面前。
“若這個(gè)‘以命換命’，需你拿命去抵，你待如何？”他問道。
戴纓想也沒想，回答：“那便拿去好了。”
陸銘章涼涼一笑，問：“你的命……就這般輕易地讓人拿去？說給便給了？”
“夫君。”她拈筷的動(dòng)作一頓，“我原就該死的，重活一次……活到現(xiàn)在，已是賺了。”
“那我呢？”他問，“你就沒想過，你若離開，我要怎么辦？你忍心舍下我？”
戴纓沒再說話了，一雙眼睛盯著碗面不動(dòng)。
“這一生漫長也好，短暫也罷，總歸……是逃不過別離的，或早，或晚而已。”她說道，“是我欠那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