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姣姣的話簡直是往許魏芳心窩子上捅刀子，她氣得嘔血。
許魏芳仰著頭，哆嗦著手指頭指著三樓的許姣姣。
“你，你別太囂張！”
許姣姣無辜臉：“這可太冤枉人了，你都是上過報紙當過俄語小翻譯的人了，我哪敢在你面前囂張，關公面前耍大刀不是，我愧不敢當啊！”
她聲音響亮，生怕整棟筒子樓聽不見似的。
本就是下班時間，這棟筒子樓陸續下班回來的皮鞋廠工人們見著有熱鬧瞧，一個個家門都不進了，都伸長著脖子看熱鬧。
“......”
被這么多人看猴似的瞧，許魏芳胸口劇烈起伏，臉都氣綠了。
她從來沒這么丟臉過！
目送人被氣跑，許姣姣心里冷哼。
她不去找許魏芳是暫時騰不出手收拾她，今天既然她主動送上門，不刺她兩句都覺得對不起她倆今天這場偶遇！
“原來是許廠長閨女介紹姣姣進南城供銷社的啊，不愧是許副廠長千金，就是路子廣！”
“呸！你聽不懂人話啊！是許副廠長閨女戲弄姣姣呢，人高中讀的好好的，偏去給人當了代班，代班是啥，連臨時工都不算！”
“就是，許副廠長那閨女心腸也太毒了，要不是我們姣姣自個爭氣，早被她玩死了！”
許姣姣剛才那番話里的信息量可不少。
在場不缺聰明人，立馬清楚許副廠長千金這番作為，顯然是故意針對許家小閨女呢。
“前個她媽還在家屬院炫耀自家閨女上報紙呢，沒想到背后耍這種小心機，一個小閨女，能有啥矛盾，非得要做這種毀人前程的事啊！”
感謝筒子樓的吃瓜群眾們，不消片刻就幫許姣姣把事全部宣揚出去了。
有為許家高興的，為許姣姣驕傲的，當然也有腹誹許副廠長閨女眼皮子淺，嫉妒心強的......
總之今天又是皮鞋廠家屬樓熱鬧的一天。
此時，許家人正圍著小飯桌認真吃飯。
不認真不行，一桌子，又是紅燒肉，炒小白菜，肉末燉豆腐、拍黃瓜，竟然還有一鍋香味撲鼻的老雞湯！
萬紅霞捏著筷子，臉色變了又變：“......”
許姣姣一個眼疾手快夾了個大雞腿討好地放她媽碗里，馬屁先奉上。
“萬紅霞同志是咱家最勤勞辛苦的，養我們幾個皮猴子不容易，我建議把雞腿給咱最親愛偉大的媽媽補補，兄弟姐妹幾個，有沒有意見？”
許老五許老六帶頭湊熱鬧：“沒！意！見！”
許安夏忍著笑跟著老七老八也喊沒意見。
許大哥今天沒口福，加班不在家吃晚飯。
“......”
有了許姣姣一通騷操作，萬紅霞剛要罵許姣姣不會過日子的話愣是被噎在了嗓子眼。
她瞪了許姣姣一眼，今個她心情好，不跟這死丫頭一般計較。
萬紅霞板著臉一敲筷子：“吃飯，都看著我干啥！”
她把雞腿又夾給許姣姣，沒好氣：“你花錢買的雞，今個雞腿給你吃，你媽我多喝一碗雞湯就夠補了！”
看著又被放回碗里的油汪汪大雞腿，許姣姣垂頭吸了吸鼻子。
她媽雖然是冷白皮，但臉還是黃，就是營養不良造成的，還說自個不用補，哼，咋有這么笨的媽！
最后兩個大雞腿誰也沒吃獨食，撕開來一人一塊，就連許大哥那一份都給他留著。
一家人嘛，就得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咚咚咚！”
一家人正開開心心吃著紅燒肉，美滋滋喝著雞湯，就聽見惱人的敲門聲。
對視一眼，許家人十分有默契的一抹油汪汪的嘴，飛快將紅燒肉雞湯收起來，小飯桌稍微一整理，粗面窩窩頭擺上。
開門！
“——許叔？”
許姣姣一開門對上許向華溫潤儒雅的一張臉。
她下意識打了個磕巴。
心里瘋狂發散思維，不是，這么晚這位叔上她家門是要鬧啥？
“姣姣，不好意思，這么晚還要上門打擾你們。”
許向華歉意的說道。
他向旁邊走了一步，露出他身后柔弱蒼白的女人。
昏暗斑駁的光線下，女人穿著一件格子褂子，身形瘦削，跟紙片一樣薄。
她瓜子臉，皮膚是那種沒有一絲血色的白，偏大晚上她也不知道為了顯氣色還是好看，愣是涂了鮮艷的口紅。
總之，有點嚇人。
“咳咳。”魏青梅捂著嘴咳嗽，似乎很難受。
她喘了幾口氣，抬頭，表情冷淡。
魏青梅從小體弱多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天都是臥床在家，她父親是皮鞋廠老領導，她從小在皮鞋廠家屬院長大，后來嫁給進廠就展現出才能的許向華。
因為她是招贅，父親又厲害，不用她工作拿工資，她嫁人后也是幾乎難得出門，這輩子除了在生孩子上吃了些苦，總之是整個皮鞋廠家屬院女同志們最羨慕的女人，沒有之一。
此時此刻，許姣姣默默看著面前的許向華和他媳婦魏青梅。
不知道兩口子大晚上的，這是想干啥。
“誰啊？”
萬紅霞見許姣姣站門口半天，奇怪的走過來。
一看家許向華兩口子，她臉唰的拉下，抬手就要關門。
“紅霞你等等！”
許向華急切的攔住她關門的動作，態度誠懇，“是這樣的，今天我們才知道姣姣進南城供銷社當代班這事原來是許魏芳搞的鬼，這孩子太不像話，我在家已經給她訓了一頓！
本想把人帶過來跟姣姣道歉的，她死活不肯跟我鬧脾氣呢，姣姣，許叔在這先替她給你道個歉，回頭給她做好工作，我一定到把人帶到你面前來賠罪，她就是個小心眼的脾氣，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他說著遞出手上拎的網兜，里面鼓鼓囊囊一看就知道裝了不少東西。
“這里面是叔上次出差給你帶的禮物和這次賠罪的東西，讓我們姣姣受委屈了，叔沒教好許魏芳，叔下次改正！”
許向華一個皮鞋廠大干部為了閨女，低下身段跟許姣姣又是賠禮又是道歉，態度沒有半點敷衍。
甚至許姣姣還能瞧出這位眼中明晃晃對許魏芳的怒氣。
說明人家的確覺得自家閨女做錯了，是真心實意跟許姣姣道歉來的。
許姣姣雖然挺煩許魏芳，但許向華從小到大扎扎實實對她不錯，人家出個差還給她捎禮物，就憑這個，她也不好意思把沖許魏芳的火發到許向華頭上。
可讓她原諒許魏芳？
嘖，那就不是原不原諒的事。
許魏芳給她誤導信息把代班說成臨時工的事，許姣姣真跟她計較嗎？
生氣是有的，要說多大的深仇大恨，真不至于。
就是煩，她就是純煩許魏芳這人。
跟個小傻逼似的，沒事就在她跟前晃，一會嘚瑟顯擺一下，一會搞個事惡心她一下，蒼蠅一樣，攆不走。
能不能不煩許魏芳，問就是真做不到！
許姣姣想考了三秒后，決定遵從本心，“許叔——”
她剛要開口，就被萬紅霞打斷了。
萬紅霞拽過許向華手里拎的網兜直接給他扔地上，走廊里水泥地板上清脆的‘噼里哐當’幾聲響。
‘砰’一聲，許姣姣家的門被結結實實關上。
看著眼前老舊的黃色木門，許向華皺眉。
他旁邊，魏青梅‘咳咳’又是兩下咳嗽，她委屈的看向許向華，細聲細氣的，“向華，我們回吧。我爸媽今天不在，芳芳還一個人在家，我這心里放心不下，芳芳她還只是個孩子，能懂什么啊，我就說你今天不該打她——”
“閉嘴。”
許向華的聲音不容拒絕的平靜。
魏青梅肩膀一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突然激動起來。
“我、我們當爸爸媽媽的已經主動上門道歉，紅霞還是那副態度，我總不能跪下來求她吧？你眼里只有那個許家老四，我們芳芳你看都不看一眼，這世上咋會有你這么狠心的爹！”
她聲音有些大，許家隔壁的郭滿強家恰在這時推開一道門縫。
許向華面無表情的看過去。
郭滿強訕笑著從門后出來，“哈哈，許副廠長這么晚是來有事？”
許向華也不問他剛才聽見了什么，他直接無視郭滿強，提腳就走。
魏青梅一臉受傷的怔在原地，然后她死死盯著許家門半天，走了，也沒搭理郭滿強。
被這夫妻倆一同無視，郭滿強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他好歹也是廠委負責生產的干部！
許向華一個覬覦人家媳婦的男人咋好意思瞧不起他！
剛才夫妻倆的話，他可都一字不漏聽見了！
回到飯桌，萬紅霞跟個沒事人似的把櫥窗里的雞湯和紅燒肉又拿出來，一個人繼續吃飯。
許家姐弟幾個已經知道剛才外面兩人是誰，也都默默裝啥也不知道的樣子。
吃過晚飯，該洗漱洗漱，該睡覺睡覺。
明個就要趕火車，萬紅霞不放心給許姣姣收拾行李，還給她塞了些錢票。
許姣姣不肯收也不行。
“出門在外，啥都沒有錢票來的有用，”萬紅霞教導許姣姣，“不過你是跟領導一塊出差，吃住都有公家給錢，平日也用不到這錢票，晚上一定要貼身放好，別以為住招待所就萬事大吉，你這種出門就腦子缺根弦的小姑娘最招小偷待見！”
面對老母親的殷切吩咐，許姣姣能說啥，自然是嗯嗯嗯點頭。
“還有書也要帶著，出差是工作，工作重要學習也重要，別忘了你的目標，拿高中畢業證是要事！”
許姣姣接過書本放行李包最下面，這必須得帶著。
該說的都說了，萬紅霞最后摸了摸許姣姣的頭，聲音里聽不出啥。
“行了，你早點睡，晚上別跟你姐嘮太久，媽明個上班早，就不送你了。”
許姣姣親昵的抱住她媽萬紅霞腦門，吧唧親了一口。
要出差小半月呢，嘿，她給她媽留個念想。
“死丫頭，作怪！”
萬紅霞同志紅著臉啐她，‘氣呼呼’的捂著腦門走了。
許姣姣得意的不行，一扭頭，見她二姐許安夏同志眼巴巴瞧著，嘴巴撅得都能掛醬油瓶了。
許姣姣樂了，她姐這是醋上了呀。
“來，姐咱也親香一個！”
許姣姣不厚此薄彼，在許安夏害羞又期待的目光下，吧唧又是一口。
晚上姐倆睡了一個鋪。
許安夏拉著小妹的手絮絮叨叨說了半天。
“出門在外一定不能餓著凍著，姐給你內衣里縫了個夾層，里面一些錢票你都藏好了，你出差身邊都是領導，指定要受累些，咱不怕，多做些叫領導看見你以后好轉正，都怪姐沒本事，沒在毛巾廠混好，不然給你直接安排工作多好啊......”
許姣姣個沒良心的，把她二姐滿腔怪懷掛心的叮囑語當成了催眠曲。
小窗戶涼風習習，她沒一會就跟周公下棋了。
許安夏聽見旁邊均勻的呼吸聲，一扭頭，小妹人都睡著了，她只得無奈的搖頭。
6月25號這天一大早，許安春騎著楊雪梅嬸子家的自行車，滿頭大汗地載著妹子直奔鹽市火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