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閑話了半個時辰，巴朵進(jìn)來稟道：“家主，族老們都來了。”
待三叔公等一眾族老魚貫而入，齊氏連忙起身，恭敬地讓出主位——此刻，這主位之上，應(yīng)該端坐時家真正的掌權(quán)人，時君棠。
王氏見二十余位族老神色莊重、氣度沉凝，心頭頓時一緊。
婆母雖免了她今日的早茶禮數(shù)，可她深知，夫家待她寬厚，這份心意她暗自領(lǐng)受便是，萬萬不可生出半分懶惰之心，以免落人口實。
此刻見了族老們，她更暗自慶幸自已一早便謹(jǐn)守本分，未曾有過半分懈怠。
接下來的敬茶環(huán)節(jié)，王氏舉止端莊、禮數(shù)周全，每一個動作都拿捏得恰到好處。一眾族老看在眼里，皆是頻頻點頭，神色間滿是滿意。
既然府中有了能獨當(dāng)一面的新婦掌家，時君棠便將重心漸漸移到黃金商道之上，暗中籌謀，打算將時家的商業(yè)版圖，逐步向鄰國拓展。
族中的大小庶務(wù)，她也計劃著慢慢交到時明瑯手中，讓他慢慢歷練，為日后接手族中事務(wù)做準(zhǔn)備。
轉(zhuǎn)眼便至年底。
當(dāng)今年號為天瑞，邁過這歲末，便是天瑞七年。
元宵佳節(jié)，府中張燈結(jié)彩，暖意融融。
就在這時，時與舟忽然張開小嘴，清晰地喚出一聲：“娘。”
也在這日，劉玚突然親臨時府，他一身便服，未帶儀仗，也因此并未驚到其余的人。
時君棠與章洵沒想到皇帝會過來，連忙起身行禮相迎。
“兩位師傅不必多禮。”劉玚伸手虛扶，“朕今日微服出宮，論私分，該是朕向二位師傅行禮才是。”沒想到師傅家過元宵這么熱鬧，他該早些過來才是。
往日在宮中相見，即便劉玚身著便服，衣料上是龍圖騰紋，自帶帝王威儀；可今日一身尋常錦衣，與世家子弟別無二致，幾年下來，舉手投足間，早已沉淀出一份深不可測的帝王氣場。
看著徒弟這般蛻變，時君棠心中滿是驕傲：“皇上今日怎么突然駕臨時府？”
“朕想師傅了。”劉玚一臉佯裝隨口而說，說罷，將目光落在章洵身上，微帶一絲不著痕跡的挑釁。
章洵淡淡瞥了他一眼：“皇上有話不妨直說。”
時君棠目光在倆人之間轉(zhuǎn)動了下，這對師徒自拜師那日起，便算不上和睦，彼此間總帶著幾分較勁，可劉玚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卻處處都有章洵的影子，無論是學(xué)識見地，還是儀態(tài)氣度，都學(xué)了十之七八。
劉玚也不再繞彎，直言來意：“朕去年下?lián)苁f兩白銀，用于修繕永濟(jì)渠。可底下官員貪墨成風(fēng)，將國庫銀兩盡數(shù)中飽私囊，此事積弊已久。朕思來想去，唯有請師傅親自前往，督辦永濟(jì)渠一事。”
章洵只輕輕兩字：“不去。”
劉玚立刻垂下頭，一副神色落寞樣子，語氣低沉得滿是委屈：“朕知道師傅定然不會應(yīng)允，可朕實在無人可派。永濟(jì)渠橫貫五州，乃是利國利民的頭等大事，沿岸百姓的生計，皆要仰仗此渠。可天高皇帝遠(yuǎn)，那些官員只顧中飽私囊，全然不顧百姓死活。”
說到此處，他越發(fā)黯然，聲音里添了幾分沉重：“先帝在位時，也曾數(shù)次派遣欽差前往督辦，可最終都不了了之。在朕心中，唯有師傅有這份魄力與手段，能震懾住那些貪贓枉法之徒。”
章洵看著他這番作態(tài)，眸色微沉，上朝時在朝堂上演戲還不夠，如今竟還追到他府上來了。
時君棠在旁聽著，輕聲問道：“此去，大約要多久？”
“快則半年，慢則八月。”劉玚立刻抬眼，目光落在時君棠身上，語氣懇切，“師傅素來深明大義，煩請師傅幫朕勸勸相爺。”
時君棠看向章洵，心里她也不希望章洵離開太久，但若朝廷真需要他：“夫君是如何想的？”
“朝中諸事，事事都要本相親自奔波，那朝廷養(yǎng)著滿朝文武，又有何用？”章洵冷笑一聲，“皇上想必能尋到其他肯實心辦事、有能力督辦此事的官員。”
劉玚暗暗撇了撇嘴，沒再繼續(xù)勸說，目光一轉(zhuǎn)，落在了時君棠懷中的時與舟身上。
這孩子眉眼彎彎，與他師傅極為相像，模樣又軟糯可愛，他一見便心生歡喜，連忙伸手將孩子抱了過來，輕輕逗弄著，指尖溫柔地刮了刮他的小鼻尖。
一時間，屋內(nèi)再無爭執(zhí)之聲，只余下時與舟清脆細(xì)碎的笑聲，驅(qū)散了方才的幾分僵持。
直至皇帝離去，章洵依舊沒有松口，神色冷淡至極極。
往后的日子，時君棠并未再提及永濟(jì)渠之事。
朝堂上的紛爭，她向來不輕易插手。更何況，她深知章洵的性子，絕非不顧大局之人，他心中自有考量。
她也認(rèn)同章洵的話：若事事都要當(dāng)朝宰相親自親力親為，那滿朝文武，便成了擺設(shè)。
這般平靜過了幾日，一日晨起，時君棠在書房案幾上，無意間看到了一張章洵已然批復(fù)過的折子，遞折子的臣子名叫計融。
這人往日行事頗為有趣，曾擔(dān)任云州刺史，往日里上折子，通篇都是給章洵問安的話語：
什么相爺近日身體可好，飲食起居是否順?biāo)欤那槭欠袷鏁持悾朦c不拍皇帝的馬屁，反倒一門心思討好章洵，格外顯眼。
后來章洵被他煩得不行，尋思著他既然這般清閑，便下旨將他調(diào)去了永濟(jì)渠，督辦渠工。
可如今這折子上，哪里還有半分往日的問好之語，字字犀利，句句懇切，寫滿了渠工之上的亂象：
“臣在永濟(jì)渠督辦一年，所見所聞，觸目驚心。官吏上下勾結(jié)，沆瀣一氣，將朝廷撥付的銀兩中飽私囊，毫無顧忌。”
“民工們食不果腹，不僅如此，稍休息一會便遭受鞭撻責(zé)罰，不少百姓被苛待而亡，臣數(shù)次嚴(yán)查貪墨實情，奈何官官相護(hù)，下級欺瞞上級，將罪證盡數(shù)隱匿，臣麾下屬官稍有異動，便遭暗中威脅，已有兩名官員致死。臣冒死直諫，懇請陛下嚴(yán)查涉案官員，還民工公道，保渠工順?biāo)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