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紅回神，扭頭注意到那幾張熟悉的人臉時還有些恍惚。
“爺爺奶奶？你們怎么來了？”
不知是刻意忽略，還是難以面對，顧紅連余光都不曾落在時成玉身上，而是快步趕到了兩個老人跟前，攙扶著他們的手臂。
京城距離秦城的路途遙遠(yuǎn)，他們上次來便已經(jīng)十分受罪，這才過去多久，又奔波一次。
可是這一次，兩位老人卻罕見的沒有將目光落在顧紅身上，而是抬眸，緩緩的停留在了站在一邊不知所措的時成玉身上。
她伸出手試圖擋住臉，可又想到了自己的手部皮膚也枯燥無比，一下子更加手足無措。
時老太太臉色復(fù)雜，緩慢地挪著步子迎上前去。
顧紅抿唇，欲言又止，卻沒有多加阻撓。
時成玉的眼淚毫無征兆的滾落下來，眼神卻亂瞟，不知道該看哪。
“這么多年，后悔了嗎？”
老太太嗓音蒼老，看著那個自己瞧著長大的女孩，早已不見了當(dāng)初的稚嫩和精致，一時間心頭發(fā)酸，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箍住，連呼吸都難以維系。
時成玉“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悔不當(dāng)初地抹著眼尾：“小姨，對不起，是我對不起您，對不起媽媽，對不起整個時家，辜負(fù)了你們對我的培養(yǎng)和厚望。”
老太太臉上的神情復(fù)雜無比，可看著她跪在地上，膝蓋都磕出紅痕，一時之間，難免在雙眸中流露出幾分不忍。
“起來吧，你得慶幸，你生了顧紅這個好女兒，要不然現(xiàn)在還會被他們蒙在鼓里。”
時老爺子嘆了口氣，上前將人扶起。
時成玉低著腦袋，連連點(diǎn)頭：“我知道，我知道……”
她的嘴唇囁嚅，渾身都在顫抖。
顧紅眼神晦暗，還是壓著嗓子問出一句：“你剛剛說的那句話是什么意思？”
時成玉一愣。
剛剛被打斷，她好不容易鼓起的信心又被吹散。
此時，迎著好幾人的目光，她張了張嘴，愣是說不出來。
“顧紅，你看！”
恰好這時，身后的侯英小跑過來，手中還抓著一張隨風(fēng)鼓動的紙張。
她欲言又止地瞥了一眼時成玉，將東西塞進(jìn)顧紅手中。
顧紅低頭一看，雙目瞬間凝滯。
這是一張檢查報(bào)告，署名時成玉，上面赫然標(biāo)著“癌癥晚期”四個字，明明是普通的字號，可它卻仿佛猛的從紙張中跳出來，逐漸放大，刺地顧紅眼睛生疼。
可縱使這樣疼了，依舊擠不出半點(diǎn)眼淚。
顧紅心頭復(fù)雜無比，將那張紙捏著放下，目光追問般落在時成玉身上：“真的？”
她語氣滿是懷疑。
時成玉的心臟揪起，低著頭沒應(yīng)聲，可沉默，卻又成了最好的回答。
兩個老人家也意識到不對，方要湊上前來，顧紅卻趕忙先一步將那份檢測報(bào)告蓋住：“爺爺奶奶，峰會結(jié)束，暫時公司也不會有什么大事，要不就在秦城多留一段時間？”
她努力扯出一個微笑的弧度，望向兩人，爺爺奶奶看著她驟變的神色一頭霧水，緊緊盯著，卻又覺得不對。
“阿紅，你是不是有什么瞞著我們？”
爺爺眉頭微蹙，眼神懷疑。
顧紅眼神閃爍了一下，又很快調(diào)整過來，讓自己看得更加自然：“你們在說什么呢？只是想讓你們一起熟悉一下我努力這么久的城市，上次走的急，都沒怎么看。而且我記得是我委托宋時野帶你們?nèi)サ模眠@一次我有空，親自帶你們轉(zhuǎn)轉(zhuǎn)。”
顧紅笑瞇瞇地解釋，爺爺奶奶兩人互相對視的一眼，余光卻始終停留在時成玉身上，良久，下定決心般點(diǎn)了點(diǎn)頭答應(yīng)下來。
時成珠在一旁看著若有所思，視線定格在幾乎被顧紅捏成一個皺巴巴團(tuán)子的紙張上，意味深長地多看了幾眼。
時成玉聽到幾人要多在秦城停留，那雙死寂的眼神里面終于泄進(jìn)去了一些亮光。
“秦城我很熟悉，我?guī)銈冝D(zhuǎn)一轉(zhuǎn)。”
她努力扯出笑臉，眉眼溫善。
在兩位老人面前，她再次恢復(fù)了那許久未見的少女模樣，純潔無辜，又天真無邪。
時成珠心下感慨萬千，卻又視而不見：“顧紅，你跟我來。”
她沖著顧紅招了招手。
方玉也在顧紅的眼神示意下帶著幾人先行上車離開。
時成珠此時已經(jīng)將顧紅拉到了角落：“那個報(bào)告里寫的是什么？絕癥？”
她的眼神犀利，完全就是在警告顧紅不要欺騙隱瞞。
顧紅只好無奈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癌癥晚期，她自己也說了，活不長了。”
“所以你打算讓二老在這里陪她度過最后一段時間？”
時成珠語氣嚴(yán)肅，卻又多了幾分自己都難以察覺的感慨。
“對。”
“你不恨她嗎？她之前那么對你。”
時成珠語氣微頓，眼神中滿是不解。
顧紅微微歪頭：“我什么時候說過原諒她了？好歹有點(diǎn)許生育之恩，趁著這個機(jī)會兩清了吧。”
她說的輕松，時成珠卻看出了她臉上的一絲黯淡。
“好，公司的事情我會打點(diǎn)，二老留下，我便必須得回去，到時候我來接你們。”
時成珠聞聲答應(yīng)，墨鏡一戴，又恢復(fù)了那個雷厲風(fēng)行的女強(qiáng)人形象，大步離去。
顧紅卻莫名的從空氣中嗅到了幾分酸澀發(fā)苦的意味。
她迷茫的抬眸，只看到時成珠挺拔的背影。
顧紅重新上了車，直接開到了方玉帶著二老和時成玉去的花園餐廳。
這是一間溫室花房，里面的鮮花開的嬌艷，淡淡的香氣撲鼻，顧紅那顆有些凌亂的心也在此刻靜了下來。
二老縱橫商場多年，心思的敏銳程度不同一般，自然能夠察覺到顧紅刻意隱瞞的舉措，但是他們也沒有說清，而是眉眼濕潤地給時成玉一味夾菜。
“你小時候最喜歡吃這個了，只是不知道過去這么多年了，還愛不愛吃。”
“你這糊涂蟲，記錯了！成玉不愛吃蒜，那盤菜里都沾上蒜了，嘗嘗小姨夾的這個。”
兩人爭先恐后地給時成玉夾菜，叫她鼻尖通紅，二老又得騰空給她抽紙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