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娘，我從來沒有這么想過。你讓我給七弟當伴讀，看著我矮了七弟一截，但其實那也是娘在偏心我，放我出來開闊眼界，讓我有機會接觸到更多的東西……而且那個時候，我剛剛死了夫人，留在村子里也只會被人笑話，娘是不想讓那些閑言碎語落到我身上，所以才讓我出去的。”

　　葉瑜然輕輕搖了搖頭：“那又怎么樣？再多的理由，也抵不住你做的是伴讀，照顧的是自己的兄弟。人生地不熟的，還沒有人幫你……你自己都才那么大一點，還要照顧另一個比你小的弟弟，其中的艱辛也就只有你自己知道。其他幾個人只覺得你在外面喝香的吃辣的，看似風光，但是風光的背后，是你忍氣吞聲，打落牙齒往肚里咽的委屈……”

　　一個人在外面打拼，哪有容易的？

　　朱三再聰明，當時也不過才二十出頭，還是一個什么經驗都沒有的小年輕。

　　他能成長到今日，都是由無數次的隱忍換回來的。

　　“娘，哪有那么委屈？在安九鎮讀書的時候，是您親自帶我們去的；到了普壽城，也是您親自帶著我們去的……你把所有的一切安排好了，才交到我手里。”朱三感動地說道，“我一點都不委屈，相反我還很幸運，要不是娘選中我做七弟的伴讀，讓我出來，興許我還沒有今天。”

　　“可要不是娘偏心，放著聰明的你不選，偏偏讓最小的老七讀書，你也不只今日的成就。”說到底，當時她選了朱七，沒選朱三，其實就是偏心。

　　因為她私心的覺得朱七是個“傻子”，又有過目不忘的能力，想要給朱七安排一條出路，讓他自力更生。

　　又怕朱七一個人在外面讀書被“欺負”，又挑了兄弟幾個中最聰明的朱三做陪讀，說是“照顧”，其實就是“伺候”朱七。

　　朱三做的，說白了，遠超過于一個兄弟的責任。

　　“娘確實比較偏心七弟，”朱三笑了一下，說道，“可是我也偏心啊，小時候我偏心四弟、五弟，還跟大哥、二哥作對，嫌棄七弟是個傻子，不愿意帶他……我后來照顧他，是我欠他的，也是我應做的。而且，我給他做伴讀，看著是照顧他，其實也沾了他不少光。”

　　要不是葉瑜然想要給朱七謀一條出路，就算要挑讀書的人，恐怕也挑不到他們兄弟幾個人頭上吧？

　　按著朱家當時的情況，大寶、二寶更有希望一些。

　　只不過，朱七那個情況，哪個做父母的不想“偏心”一下。這個，也是后來朱三自己做了父親以后，才漸漸體會到的——偶爾，他也想偏心四寶一下，也擔心四弟夫妻二人對四寶不好。

　　然而事實上，四弟夫妻做得比他想的要好，但凡三寶有的，四寶從來不會少。

　　就是葉瑜然，也擔心四寶夾在三房、二房之間為難，直接老早替四寶做了打算，偷偷給他單獨攢了一份家業。

　　她私下里跟朱三、朱四、李氏三人透露過，讓他們不要操心四寶的那份，她已經備上了。

　　當著徐玉瑾的面，有的事情不好直說，朱三只好撿了別的，葉瑜然“偏心”自己的事情說了出來。

　　朱三說道：“十根手指頭有長短，娘會偏心很正常，娘從來沒否認過這一點，但是娘也在努力平衡，盡量把這一碗水端平了。娘給我們兄弟幾個的安排，也是根據我們兄弟幾個自己的能力考慮的。”

　　“像大哥、二哥，他們適合種地，娘就給他們弄了一個實驗莊子，逼著他們一邊種地，一邊做實驗、做記錄，做個農學研究者。”

　　“四弟不喜歡讀書，就喜歡吃，娘就讓人收集各種食譜、食材，拿給四弟，讓四弟自己折騰。如果放在別人家，四弟就知道吃，怕不是要被嫌棄死，也就娘支持他，還夸他天生是做美食家的料，指不定以后我們姚家吃食廠子的配方要靠他了。”

　　“五弟吃了年紀小的虧，當年做伴讀的時候沒選上他，后來家里的大事小事也輪不到他，他就自己偷偷弄了些東西。娘知道以后，不僅沒有生氣，還時不時指點他要怎么做，還把棋牌設計的方子給了他，讓他弄了一個巧工坊……”

　　“要說最偏心的，估計要數八妹了，娘打小就寵著她，大了就讓她學做生意，學習打理朱氏學院，負責策劃活動……娘給了八妹很多學習的機會，手把手地教著，因為娘知道，你留不了八妹幾年，你怕她以后嫁了人會被人欺負，寧愿把她教得厲害一些。這樣以后不管她到了哪里，她都不會吃虧。”

　　……

　　就算到了現在，朱三明明已經成為別人眼中的“幸運兒”，又是娶了世家千金，又是做到縣令，簡直就是人生贏家。

　　可是這樣的人，在葉瑜然眼里，依舊是個“犧牲品”。

　　“不知不覺間，我就已經擁有了這么多東西，可是在娘眼里，我依舊是那個被你犧牲的孩子，”朱三眼眶濕潤地說道，“娘，我都不知道我何德何能做了你的兒子，居然能這么幸運。”

　　葉瑜然說道：“你所擁有的一切，都是你自己努力的成果，是你應得的。娘也很高興，也不知道自己上輩子燒了多少高香，才有了你這么爭氣的兒子。”

　　“如果有下輩子，我還想給你當兒子。”

　　“好啊，如果有下輩子，我再給你當一回娘。”只是這一次，我希望自己來得更早一些，最好在你還沒有出生的時候，就給你打下了一片天地。

　　這樣，你小時候就不用吃那些苦頭，只要快快樂樂成長就好了。

　　這么多年過去，葉瑜然感慨頗多。

　　她第一次覺得，她穿越到這個世界，老了那么多歲給別人當娘，其實是一種幸運。這可是不用自己生就能白撿的兒子，他們還那么聽話，那么孝順，多好啊。

　　母子間的脈脈溫情，徐玉瑾沒有打擾，她安靜地呆在旁邊，充當了一回背景墻。

　　她知道婆婆這一輩子都在操勞，偶爾也會從朱三嘴里感嘆婆婆的辛苦，可是直到今日，她才猛然意識到自家婆婆的魅力到底在哪里。

　　或許婆婆偏心，或許婆婆在外面有那么多可怕的名聲，可是說到底，婆婆所做的這一切，不都是為了她的孩子好嗎？

　　她對每一個孩子，都有一片慈母之心，都希望他們能更好。

　　徐玉瑾想，能夠遇到這樣的婆婆，大概也是她的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