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保軍跟秋平冒著寒意把票拿回來了。
是當天晚上十一點多的包廂。
張榮英馬上開始收拾東西,秋平回去收拾衣服去了,李保軍拿著秋平塞給他的錢出去買吃食。
李金民拉著一張臉跟在張榮英屁股后頭轉,“你真要去啊?”
“走這么急嗎?啥時候回來定好了沒有?”
“為啥帶老三不帶我,小嬋還在家里呢,家里還倆孩子,好不容易放假在家,他應該陪媳婦孩子。”
張榮英抬頭沖著李金民道,“你要跟你媽睡你忘記了?你媽擱井崗巷子呢,你老找我干啥?”
李保軍從門外伸出個頭來,“就是啊,你找你媽去啊,老找我媽干啥?
一把年紀不學好,還干上那挑撥離間的事了,各找各媽不好嗎?
至于孩子,孩子咋了,人選恒和晴晴那么小,人也知道找自個媽。”
李金民滿肚子的話就這么憋在肚子里。
李老太年紀太大了,虛歲都七十六了,盡管被照顧的很好,但入冬后毛病也不斷,藥每天都在吃,還時不時的往醫院跑。
還好十一月份的時候李金強的退休也辦了下來。
要不,就算白天還有秦姐伺候,李金強白天上班隔一天守夜,他也熬不住,他熬不住李金民就要多使勁。
李老太這邊要分精力過來,家里錢春麗的還是那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李保全那邊夫妻上班還要照看孩子,日子也是雞飛狗跳。
沒辦法,李金強只能提前13個月退休了,這會李老太身體不好,兄弟倆除一人一晚輪流守著,白天也時不時的要過去打一轉,李金民這才輕松一些。
張榮英接住李保軍的話道,“就是,你這會走了,金強一個人能搞得定嗎?而且你媽都這樣子了,沒準那天就找你爹去了,你這時候真不適合離家。
不是我說話不好聽,你媽年紀都擺在這了,萬一有個啥,你也不想連你媽最后一面都見不著吧?”
李保軍生怕李金民把自已給擠掉了,說話也沒個顧忌,“是啊,你說我們在車上,在南邊,家里就算要找你也沒處找,要這回你跟著去了,沒準以后你想見你媽,只能讓她給你托夢了。”
李金民奈何不了張榮英,但他忍不了李保軍,伸手抓起旁邊的晾衣桿就朝著李保軍抽去。
“混賬東西,那是你奶,我咋生出你這么個不孝的白養狼。”
李保軍一個扭腰往旁邊一閃,邊跑邊嚷嚷道,“都一把年紀了還不愿意聽真話,我奶都七十六了,就算走了也是喜喪。
你要舍不得,你擱家里伺候她到一百歲,你跟我搶著去南邊干啥?你守著你媽去啊。”
岳小嬋抱著孩子沒好氣的沖著李保軍喊道,“你咋說話沒一點分寸啊,爸打死你都活該。”
“爸都這么大年紀了,你做兒子的,老跟他鬧干啥啊?”
金枝一邊折著衣服,一邊看著李保軍跟李金民鬧騰。
“小嬋嫂,你別管他們,保軍哥有分寸的,我姑父平日話不多,有啥也喜歡悶心里,最近因為奶奶的事心情也不好,這么讓保軍哥氣氣發發火,吼兩聲,對身體還好呢。”
說著,金枝扭頭朝著張榮英道,“姑姑,你說對不對。”
張榮英頭都沒抬,“他們自然有他們的相處方式,之前幾十年他非要當慈父,這會一時也改不掉了,你看我,老三敢這么氣我不?”
秋平從家里提著個包回來了,臉上并不好看。
就算不說,大家也知道,肯定是跟阮芳那邊起了什么沖突。
沒人問。
晚上十點,大伙一起出門了。
臘月的風跟刀子似的刮的人臉生疼。
寶嶺城火車站是個小停靠點,隔壁千塘才是大站點,一些去大城市的人,都是直接往千塘去的,再加上已經大晚上了,雖然不至于密密麻麻的人頭,但也不少人。
隨著廣播里“檢票進站”的通知一出來,人群一瞬間炸開了。
扛著鋪蓋卷的大漢,拎著大蛇皮袋的黝黑農工還有懷里抱著孩子的婦人,一蜂窩的往檢票口沖。
鐵皮檢票口被撞的叮當響。
“讓讓,讓一讓,夾住我袋子了。”
“別擠啊,前面有人沒見著嗎?哎呦,踩我鞋了。”
張榮英他們是通過公安局買到的公務包廂,有專門的乘車證明,走的是軟席候車室專用通道,負責通道的列車員也客客氣氣。
這邊不擠不搶,慢悠悠的,地面干干凈凈,沒有大包小包的累贅擠壓,全程暢通無阻,連風都被擋在了厚重的棉門簾外。
對比起擠的水泄不通的普通通道,完全兩個世界。
張榮英朝著大家道,“看到了嗎,這世界根本就不是平等的,雖然是同一趟火車,可能去的也是同一個終點,可有人在寒風中擠的頭破血流,忍受著呵斥與狼狽,有人卻能享受禮遇與從容。”
想了想,她又改口, “不,我說錯了,這不是不公平,也不是宿命,而是能力與身份的壁壘,這世間的體面和順遂,從來不是憑空而來的......”
李保軍等人聽著張榮英這一番話,臉上的情緒一下子收緊了。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垂著眼,目光穿過專用車道的門簾,直直落在了不遠處普通通道里那片混亂的人潮上,眼里沒了平日的隨性,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忖與恍然。
活了倆輩子,張榮英還是第一次坐軟臥包廂,跟之前擠過那烏泱泱的硬座車廂,簡直是云泥之別。
不大的包廂內收拾的干干凈凈,里面有軟榻、有小桌子,門一關就跟外面隔絕了。
李保軍把東西往床底一塞,伸手拍了一把下鋪的臥鋪,“嚯~,果然還是有錢人舒服啊,之前我們坐火車,小小一張椅子,一屁股坐下去站起來都難,那腳都沒地方。”
秋平長舒了一口氣,“這可不止是錢的問題,還得有權,有身份。”
“之前我倆上火車站問票,你看人家搭理我們不?有錢都買不到,換于隊長出面,連包廂都有了。”
李保軍點頭認同道,“還得是錢,有權人也要錢,于隊長幫著我們跑這一趟為了啥啊,不還是你給塞了兩倍多的車票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