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溝。
三月底的川西高原,海拔兩千多米的山谷里殘雪未消。
翠海疊瀑藏在薄霧中,游客稀疏地散落在棧道上,舉著相機拍照。
景區入口三公里外,喜來登大酒店獨占了一片山坡。
這棟建筑外墻用本地青石貼面,遠看像一塊嵌進山體的灰色方塊,與周圍的藏式民居格格不入。
隨著國家經濟的好轉,越來越多的普通人也愿意花錢花時間,
響應國家的號召,為發展出一份力。
旅游業的興旺正是一個國家經濟持續增長的表現,旅游業帶來的就業和當地經濟貢獻,以及相關服務型產業的快速發展,都是這一形式的體現。
國際連鎖酒店企業看中了這里優質的旅游資源,早早便開始布局,其中于千禧年開業的喜來登大酒店,更是景區第一家五星級酒店,
這里的消費在2006年絕不是一個普通家庭能夠承受的,而位于頂層的總統套間,更是高達一萬八千塊一晚上。
而這些年的總統套房,基本上都被省內的一家民營企業包下來。
這家企業就是東川集團。
此時的套房住進去的,卻并非是東川集團的任何一位成員。
落地窗外,雪山在云層縫隙間露出一角白色的輪廓。
窗簾只拉開了一條縫,光線切進來,在大理石地面上畫出一道窄長的白痕。
房間里暖氣開得很足。
徐飛坐在客廳的真皮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里捏著一杯紅酒。
他穿一件藏青色的羊絨開衫,里面是白色的襯衣,領口敞開兩顆扣子,露出鎖骨上一條細細的鉑金項鏈。
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鬢角修剪整齊,金絲邊眼鏡架在鼻梁上,鏡片后面是一雙細長的眼睛,目光溫和,嘴角掛著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
怎么看,都是一個受過良好教育、家境優渥的體面人。
他面前的茶幾上攤著一份《蜀都日報》,頭版是省委書記吳新蕊視察榮城高新區的新聞照片。徐飛的目光從報紙上掠過,沒有停留。
他拿起茶幾上的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老周,金川那邊的鋰礦,談得怎么樣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討好:“徐總,對方還在猶豫。那個礦主姓很長,本地人,態度很硬,說祖上傳下來的地,不賣?!?/p>
徐飛晃了晃酒杯,酒液沿著杯壁旋轉,掛下暗紅色的痕跡。
“不賣?”他聲音很輕,像在念一個不太重要的詞,“加價。加到他無法拒絕。如果還不賣——”
他頓了一下。
“你知道該怎么做。”
“明白,明白。”
徐飛掛斷電話,將手機丟在沙發墊上。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舌尖品了品,是一瓶2000年的拉菲。
萬向榮上個月特意從港島帶回來的,一箱六瓶,每瓶市價兩萬多。
萬向榮出事的消息,他已經知道了。
但他一點也不急。
在他看來,萬向榮和萬向杰不過是兩條狗。
養狗就是用來咬人的,狗被打了,換一條就是。
至于什么專案組,什么異地辦案——他笑了笑,把酒杯放下。
蜀都省的政法系統,從省廳到州市,那些關鍵位置上坐著的人,哪個不是吃過老爺子飯碗的?
丁元敬雖然被調走了,但換來的魯明,同樣是老爺子一手帶出來的。
這張網,不是一個什么專案組能撕得動的。
他站起身,拎著酒杯,走向臥室。
臥室的門沒關。
房間里,兩個年輕女孩縮在床的兩端。一個穿著酒店的白色浴袍,浴袍領口滑落,露出左肩上一道新鮮的紅痕,像是被什么細長的東西抽出來的。
另一個蜷在床頭,雙臂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里,肩膀在輕微地抖。
她們都很年輕。二十歲出頭,皮膚白凈,五官精致。
昨天晚上,她們還穿著時尚的連衣裙,興高采烈地坐進了那輛黑色的奔馳S600。
介紹人說,徐總是港島來的大老板,斯文有禮,出手大方。
一萬塊的見面禮,對兩個家境普通的大學生來說,是難以拒絕的數字。
進了套房之后,最初的兩個小時確實如她們所期待的那樣——紅酒、音樂、落地窗外的雪山夜景。
徐飛談吐溫文爾雅,講港島的生活,講歐洲的風景,時不時冒出幾句英文,眼神溫柔得體。
轉折發生在午夜。
臥室的門關上之后,徐飛臉上那層溫潤的面具像蠟一樣融化了。
他從行李箱的夾層里取出一個黑色的皮質手包,拉開拉鏈,里面整齊地碼著幾樣東西。
細長的皮鞭。
幾根黑色的束線帶。
一卷寬幅膠帶。
他摘下金絲眼鏡,放在床頭柜上。沒有了鏡片的遮擋,那雙細長的眼睛里,翻涌出來的東西,讓兩個女孩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那不是欲望。
是一種冰冷的、居高臨下的審視。像一個孩子蹲在地上,盯著螞蟻窩,手里拿著放大鏡,陽光聚焦成一個白點,慢慢移向目標。
她叫了。
聲音很尖。
徐飛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他抬起手臂,皮鞭在空氣中劃出一聲脆響,準確地落在女孩的背上。
力道不重,但那根鞭子的材質極硬,接觸皮膚的瞬間,白皙的背上立刻浮起一道充血的紅印。
女孩本能地縮成一團,用手護住頭部。
另一個女孩嚇得往門口跑。
徐飛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五指收攏,指節發白。
他把人拽回來,動作不急不緩,就像拎起一件掉落的衣服。
“別跑?!?/p>
兩個字,語氣甚至稱得上溫柔。
但他的手沒有松開。
束線帶勒進手腕的皮肉,塑料邊緣卡出兩道深深的凹痕。女孩的手指很快變成了青紫色。
她哭著求饒,聲音在隔音良好的總統套房里,傳不出去半個字。
這一夜很長。
徐飛做這些事的時候,始終保持著一種異常的冷靜。不暴怒,不狂躁,每一下都像是經過計算。
他知道什么力度會留下痕跡,什么位置打上去最疼但不會造成需要就醫的傷勢。
這不是第一次。
他太熟練了。
此刻,徐飛靠在臥室門框上,端著酒杯,看著床上蜷縮的兩個人。
“昨晚不是玩得挺開心的嗎?”他喝了一口酒,聲音平淡,“錢在桌上,自已拿。”
床頭柜上放著兩個信封,鼓鼓囊囊的。
穿浴袍的女孩抬起頭,眼眶通紅,嘴唇咬得發白。她盯著徐飛,眼神里有恐懼,有屈辱,還有一種破碎后的茫然。
徐飛面無表情地迎著她的目光,像在看一件用完的物品。
他轉身走回客廳,重新坐到沙發上,拿起那份報紙。
手機響了。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一個蜀都本地的號碼。
號碼他認識——省公安廳一個處長,老爺子當年的親信之一。
“說?!?/p>
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飛……飛少,出事了。宋海波廳長今天中午被中紀委巡視組的人帶走了。”
徐飛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當場就帶走的,人正在省紀委的留置點。”那個聲音急促起來,“據說搜出了大量現金和其他物品。巡視組來了之后,動作非???,我們事先完全不知道消息——”
“你慌什么?”徐飛打斷他。
聲音依然不急不緩。
但他握著酒杯的手指,關節處微微泛白。
“把你知道的,一個字不落地告訴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后繼續說:“還有一件事。今天下午,吳新蕊單獨約見了新來的政法委書記魯明。兩個人在書記辦公室談了將近一個小時?!?/p>
“魯明?”徐飛瞇起眼睛。
“對。而且……省長嚴克已那邊也有動靜。原定后天的碰頭會,臨時提前到了明天?!?/p>
酒杯里的紅酒晃了一下。
徐飛慢慢放下酒杯,摘下金絲眼鏡,用襯衣衣角擦了擦鏡片。
窗外,雪山隱入了云層。
天色暗了下來。
徐飛把電話掛了,沒有立刻放下手機。
他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盯著茶幾上那份《蜀都日報》。
頭版照片里,吳新蕊站在高新區的工地前,笑容得體,目光平和。
宋海波被帶走了。
這個消息的分量,比萬向榮兄弟被抓重得多。
宋海波是蜀都省公安廳廳長。
更重要的是,他是老爺子十五年前親手從基層撈上來的人,是整張網里承重的那根橫梁。
巡視組動了宋海波,不是在敲山震虎。是在拆房子。
徐飛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沙發扶手上,屏幕朝下。
臥室里傳來窸窣的響動。兩個女孩在穿衣服。有一個在小聲哭,抽泣被衣料的摩擦聲蓋住了大半。
徐飛沒有理會。
他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用兩根手指把窗簾撥開一條更寬的縫。
遠處的雪山已經完全沉進了灰色的云層,山谷里起了風,酒店外面的經幡被吹得獵獵作響。
魯明。
這個名字在他腦子里轉了兩圈。
魯明是從公安部副部長的位置上下去到清江省的。
當年的部長就是徐飛的父親。
也算是有過上下級的關系。
今年中央搞干部異地交流。
丁元敬這個蜀都省的三把手進入名單,中央把魯明放到蜀都來接政法委,徐飛最初是放心的。
魯明是一個多方都能接受的人選 。
但今天下午,吳新蕊單獨約見魯明,談了將近一個小時。
碰頭會提前到明天。
這兩件事放在一起,味道就不對了。
徐飛的腦子很清楚。他不是那種靠老爺子的名頭到處嚇唬人的蠢貨。
恰恰相反,他比大多數體制內的人更懂政治。
因為他從小在那個家里長大,耳濡目染的全是權力運作的底層邏輯。
吳新蕊不是一個沖動的人。
她約見魯明,只有一種可能,雙方達成了某種協議,至少是表面上。
如果魯明扛住了,站到了老爺子這邊,那今天的碰頭會就沒必要提前。
提前了,說明魯明沒扛。
或者說,魯明根本沒打算扛。
身后傳來腳步聲。兩個女孩低著頭,從臥室里走出來。
穿浴袍那個的左肩上,紅痕從領口邊緣露出一截。另一個眼睛腫了,手腕上纏著從洗手間拿的白毛巾,毛巾底下是束線帶勒出的淤青。
她們走到門口,彎腰去穿鞋。
“信封拿了?”徐飛頭也沒回。
穿浴袍的女孩身體僵了一下。她轉過頭,看了一眼茶幾上那兩個信封,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上前拿起來,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合上。
徐飛垂下眼皮看了一眼,扯了一下嘴角。
這種女人,于他而言就是消耗品。
這里的女人很不錯,讓他十分滿意。
如果不是發生了一些事情。
他還有些意猶未盡。
他重新拿起手機。
這回他撥的是另一個號碼。響了六聲,接通。
“爸。是我?!?/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什么事?!?/p>
“宋海波今天中午被巡視組帶走了?!?/p>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重了一拍。
“還有,魯明今天下午去見了吳新蕊。一個小時?!?/p>
長久的沉默。
徐飛等著。
他太了解自已的父親。老爺子這輩子經歷過的風浪比他見過的人都多,不會因為一兩個壞消息就亂了陣腳。
十幾秒后,老爺子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
“你在哪里?!?/p>
“九寨溝?!?/p>
“回榮城。馬上回?!?/p>
“爸——”
“你聽我說?!崩蠣斪拥穆曇魤毫讼聛?,每個字都帶著不可抗拒的力量,“宋海波的事情我來處理。魯明那邊我也會打電話。但是你,從今天開始,暫停一切生意上的往來。金川的礦不要碰了。你手底下的人,該散的散,該停的停。”
徐飛皺起眉頭:“爸,金川那塊鋰礦的勘探報告已經出來了,儲量遠超預期。這個時候?!?/p>
“儲量再大,你得有命賺?!?/p>
這句話砸下來,徐飛的后半截話堵在了喉嚨里。
老爺子的語氣緩了緩:“小飛,你以為你在蜀都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東川集團,萬家那兩個東西,你跟他們攪在一起,是我這輩子最后悔沒管住的事?,F在專案組異地辦案,你覺得他們查到最后,會查不到你頭上?”
老爺子的聲音雖然堅硬,但透著一點點的疲累:“不要指望別人的嘴有多嚴,你先離開,才有回旋的余地?!?/p>
徐飛沒說話。
“回了榮城馬上飛港島,一刻也不要停留?!崩蠣斪又貜土艘槐?,“我現在還能說上話。但前提是你不能出事。”
電話掛斷。
徐飛握著手機,站在窗前,臉上的溫和徹底褪了個干凈。
他把老爺子的話在心里過了一遍。
停掉金川的礦?散人?低調做人?
荒唐。
蜀都省的政法系統,有一大半的關鍵節點還攥在老爺子手里。
魯明就算見了吳新蕊,又能怎樣?一個外來戶,要在蜀都站穩腳跟,離了底下那幫人的配合,寸步難行。
宋海波被帶走,不過是巡視組殺雞儆猴。
真要動到自已頭上,還隔著十道八道的防火墻。
老爺子是老了。人一老,膽子就小。
徐飛按下手機的電源鍵,屏幕熄滅,映出他自已的臉。
他拿起外套,走向門口。路過茶幾時,腳尖踢到了滑落在地毯上的信封。他彎腰撿起來,掂了掂,隨手塞進了外套口袋。
拉開房門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臥室。
床單揉成一團,枕頭歪在床腳??諝饫餁埩糁t酒和香水混合的氣味,以及一種他聞不到、但確實存在的東西。
恐懼的味道。
他拉上門,大步走向電梯。
手機震了一下。是一條短信,他手底下一個叫阿濤的人發來的。
“徐總,金川那邊出了點狀況。礦主報警了。當地派出所來人問話。”
徐飛看完短信,把手機揣回口袋。
電梯門打開,又合上。
數字跳動,從頂層一路往下。
他看著數字一格一格地減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老爺子說得對,他該回榮城了。
但不是為了低調。
是為了在風暴到來之前,把該處理的尾巴,全部剪干凈。
電話是在傍晚六點十七分打進來的。
徐飛剛從酒店大堂回到套房,外套還沒脫,手機就震了。
屏幕上顯示的號碼,他存過但沒備注。這是江濤的私人號碼。
省長大秘用這個號碼聯系他,一般是不走任何臺面的事。
“喂?!?/p>
江濤的聲音跟往常不同。沒有寒暄,沒有客氣,語速快了一倍不止:“少飛,別回榮城?!?/p>
徐飛的手停在衣架上。
“今天下午的情況你應該清楚了。省長讓我提醒您——不要回榮城,馬上坐飛機回港島。今晚就走。越快越好?!?/p>
江濤說到最后四個字,聲音幾乎是壓著嗓子擠出來的。
電話掛了。
徐飛拿著手機站了三秒鐘。
他把外套從衣架上摘下來,重新穿上。
江濤不是一個大驚小怪的人。嚴克已更不是。省長的大秘用私人號碼、用這種口吻說出“馬上走”三個字,意味著事情已經不在“麻煩”的范圍內了。
是“危險”。
徐飛拿起座機,撥給了自已的司機阿濤。
“訂機票。榮城飛香港,今晚最近的一班。用備用護照?!?/p>
“好。”
“你開S600去機場,到了之后把車停在出發層,人下車,進候機廳坐著。哪兒也別去?!?/p>
阿濤不理解:“那您呢?”
“別管我。你就坐在候機廳里等,等到有人來找你,你就說我上了飛機。聽明白了嗎?”
阿濤不敢再問,應了。
徐飛掛掉電話,拉開衣柜。行李箱里的東西太多,他只拿了錢包、兩本證件和一個黑色腰包。腰包里裝著現金,港幣和人民幣各兩萬。
他走到洗手間,打開燈。鏡子里映出一張保養得當的臉——下巴干凈,發型整齊,一看就是有錢人。
這副模樣不能用了。
他從洗漱包的暗格里摸出一個小塑料袋。里面有兩條假胡子、一副黑框平光眼鏡和一頂深灰色的鴨舌帽。這些東西他常年隨身帶著。不是因為他預見過這一天,而是因為他這種人,走到哪里都得給自已留一條后路。
徐飛用膠水把兩撇八字胡仔細貼好,換上黑框眼鏡,戴上鴨舌帽。鏡子里的人瞬間變成了一個四十出頭的普通生意人,土氣、平庸,扔進人堆里認不出來。
他把金絲邊眼鏡和羊絨開衫塞進垃圾桶,穿上一件灰色的沖鋒衣。
七點整,徐飛從酒店側門走了出去。
停車場角落里停著一輛灰白色的桑塔納2000。這是他讓人提前備的車,掛的是本地牌照,車主信息是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
引擎發動。桑塔納匯入了景區外的國道。
夜色很快蓋下來。川西的公路彎多坡陡,會車時對面大貨車的遠光燈晃得人睜不開眼。徐飛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只手摸了摸腰包里的現金。
他沒有打算去機場。
阿濤的S600開到機場,會吸引所有可能盯著他的眼線。如果有人在機場設了卡,正好撲那輛車。他自已則走陸路,先到榮城附近上高速,再轉道往南,從云貴方向出境。
計劃清晰,邏輯縝密。
三個小時后,桑塔納開到了榮城北高速入口。
遠遠的,徐飛看見了收費站的燈光。燈光下面,有幾個綠色的身影。
武警。
兩輛軍用猛士橫在收費站出口的隔離帶上。三名武警戰士持槍站在匝道兩側,每一輛通過的車都要停車接受檢查。一名武警拿著強光手電,挨個照駕駛員的臉。
徐飛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他沒有減速,也沒有加速。桑塔納保持著六十碼的速度駛過收費站外側的輔道,在距離入口二百米處,打了一個方向盤,平穩地拐進了旁邊的加油站。
加了兩百塊錢的油。付現金。沒跟任何人說話。
桑塔納重新啟動,掉頭駛回了市區方向。
高速不通了。
機場有人等著。
公路有武警攔著。
三條路堵了兩條。
徐飛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幾下。他在腦子里飛速過了一遍所有的選項。
還有一條路。
四十分鐘后,桑塔納停在了榮城火車站西側的露天停車場。
這是一個老舊的停車場,地面坑坑洼洼,路燈有一半不亮。周圍停的大多是面包車和長途客車,間雜著幾輛沾滿泥點的農用三輪?;野咨纳K{混在中間,毫不起眼。
徐飛拔了車鑰匙,下車。
榮城火車站是一座九十年代修建的老站。候車大廳燈火通明,廣場上蹲滿了等車的旅客。編織袋、蛇皮口袋、塑料桶,空氣里彌漫著方便面和劣質煙草混合的味道。
這是2006年?;疖嚻辈恍枰獙嵜?,進站不查證件,刷臉識別還是科幻小說里的概念。
徐飛低著頭,順著人流走到售票大廳。墻上的電子屏幕滾動著車次信息。他掃了一遍,目光定在一趟列車上:
K452次,榮城—江州。21:40發車,次日11:05到達。
列車在——清江省和蜀都省的管轄范圍之外。
他走到最角落的窗口,掏出三百塊錢推進去。
“一張K452,硬臥,中鋪?!?/p>
售票員連頭都沒抬,啪嗒一聲打出票來。
徐飛接過車票,混進了檢票口的人流。
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
茂水縣,317專案組臨時指揮部。
“跑了?!”
陳鋒一拳砸在桌上。滿桌子的文件跳了一下。
陳鋒是清江省林城市公安局副局長,317專案組的行動組組長。四十出頭,膀子寬厚,典型的刑偵一線出身。
“機場那邊的人確認了,S600到了出發層,下來的只有他的司機。人不在車上?!?/p>
“公路呢?”
“北面三個高速入口設了卡,盤查了四個小時,沒有?!?/p>
陳鋒來回走了幾步,額頭上青筋隱隱跳動。
“六個小時。整整六個小時。他就這么從我們眼皮子底下蒸發了?”
辦公室角落里,劉清明靠在椅背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手里翻著一份資料。旁邊坐著徐婕,正在看手機上的信息。
“老陳,先坐?!眲⑶迕魈痤^。
陳鋒還在繞圈。
“坐下?!眲⑶迕饔终f了一遍,語氣不重,但陳鋒立刻坐了。
“機場他沒去,公路他走不了?!眲⑶迕骱仙鲜掷锏馁Y料,“剩下的路只有一條。”
徐婕接話:“火車?!?/p>
劉清明點頭:“今晚從榮城出發的列車,一共七趟。三趟短途省內車,四趟跨省長途?,F在火車票不用實名,買票也不查證件。他只要換一身行頭,誰也認不出來。甚至不需要走正門——榮城火車站西側停車場和站臺之間只隔了一道鐵絲網,翻過去就是貨運區,從貨運區可以直接上站臺。”
陳鋒愣住了。
徐婕已經拿起了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眾人。
“爸,是我。有個緊急情況需要您幫忙。”
她用最短的語言把事情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哪幾趟車?”
“K452最可疑。榮城到江州,明天上午十一點到?!?/p>
“我來安排。”
電話掛斷。徐婕轉過身,對劉清明和陳鋒說了三個字:
“等消息?!?/p>
……
次日上午,十一點零五分。
K452次列車準時駛入江州站。
站臺上的廣播響著進站提示,旅客們拎著大包小包涌向出口。
徐飛拉低鴨舌帽的帽檐,拎著一個黑色的旅行包,跟著人流往出站口走。
他走得不快不慢。沒有東張西望,沒有刻意低頭。
出站閘機前排著長隊。他掏出車票遞給檢票員,閘機打開。
前面就是出站口。陽光從通道盡頭照進來。
他看見了外面的廣場。出租車,公交站,街邊小攤。自由的味道。
還有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麻煩這位旅客,請出示一下您的身份證件。”
聲音從右側傳來。不高,不急,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平淡。
兩名身穿制服的鐵路公安站在出口兩側。其中一個正看著他,手里拿著一張打印出來的照片。
徐飛沒有停步。
“同志,您好。”他操著一口濃重的川北口音,臉上堆出笑容,“啥子事嘛?”
那名鐵路警察沒有讓路。他抬起手里的照片,仔細比對著徐飛的臉。
帽子。眼鏡。假胡子。
但下頜的輪廓對上了。耳廓的形狀對上了。
“請您配合檢查。”
后面又走上來兩個人。便衣。一左一右,距離他不到一米。
徐飛的腳步終于停了下來。
他站在江州火車站出站口的陽光里,身后是一千二百公里的逃亡路線。面前是三名目光沉穩的警察。
廣場上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到這個角落里正在發生的事情。
“麻煩您取下帽子和眼鏡?!?/p>
徐飛沒動。
三秒后,他慢慢伸手,摘下了鴨舌帽。又摘下黑框眼鏡。最后,他捏住下巴上的假胡子,撕了下來。
膠水扯著皮膚,發出細微的聲響。
那張保養得當、輪廓分明的臉,暴露在了正午的日光下。
領頭的鐵路警察低頭看了一眼照片,抬頭看了一眼真人。
“徐飛先生,我們是鐵路公安局的,請您跟我們走一趟?!?/p>
徐飛站在原地,微微揚起下巴。
他環顧四周,出站口沒有圍觀的群眾,沒有閃光燈,沒有任何戲劇化的場面。
一切都安安靜靜的。
就像他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
便衣從兩側靠上來,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徐飛沒有掙扎。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沒有什么明確的情緒。
“你們知道我是誰吧?”
領頭的警察面無表情,從腰間取出手銬。
“知道,所以才在這兒等您?!?/p>
手銬合攏,金屬扣齒咬合的聲音清脆短促。
“你們不能這樣,我爸是...”
為首的警察打斷他的話,冷冷道。
“對不起,我們是鐵路公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