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
金鑾殿直接炸開了鍋,反對聲此起彼伏,聲浪幾乎要把殿頂掀翻。
這反對之聲,哪怕是武曌都驚呆了。
以高陽的兇名,竟阻力也如此之大。
這著實有些超出武曌的想象。
陳文淵跪在地上,心里其實也有些發怵。
沈墨案那場血雨腥風還歷歷在目,錢玉堂的腦袋如今還掛在菜市口,這天下但凡跟高陽作對的人,沒幾個有好下場。
但這一次,他不能不站出來。
因為這是底線。
明經取士,這是天下讀書人的出路,是世家門閥的根基,是整個官場的游戲規則,高陽要是連這個都動了,那他們這些人,還有什么盼頭?
他抬頭看了一眼高陽,卻發現高陽正站在那里,一臉平靜,甚至嘴角還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笑意讓陳文淵心里一沉。
不對。
這廝又在算計什么?
難道是覺得他們不自量力,非要一意孤行?
可若真如此,天下世家斷會拼死反對,不在為官。
那你這泱泱天下,將如何維系?
閆征站在隊列中,眉頭緊鎖。
他就算朝中的激進派了。
但在高陽的面前,他總是覺得自已太過保守。
這一手五科取仕,實在是太激進了。
但閆征卻又覺得,高陽所說的明法、明算、明工、明醫、明農,這些都是實干之才,是真正能做事的人!
最關鍵的是,他剛吃了高陽烤的紅薯!
這豈能不聲援?
閆征咬了咬牙,打算一步站出,卻被崔星河一把拉住了袖子。
閆征回頭,看見崔星河朝他微微搖頭。
他不由得一愣。
崔星河站在那里,面色平靜,心里卻在飛速轉動。
高陽提五科,并沒有提明經。
百官激烈反對。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因為五科取仕,動了天下世家的蛋糕,甚至掘了他們的根!
因為世家壟斷的是經義,是名師,是藏書。
可明法、明算、明工、明醫、明農這些東西,他們一向看不上,自然也壟斷不了。
一旦開了這五科,那些寒門子弟,那些工匠、郎中、農夫,就能憑本事考進來,跟他們平起平坐。
他們當然要反對。
但崔星河知道,高陽不會沒有后手。
他太了解高陽了。
這廝從來不打無準備之仗。
果然。
高陽臉色一變,直接頂著熊貓眼和淤青,一臉憤怒的站了出來。
“諸公!”
“怎么?治國就只有懂經義的人才能治國嗎?”
“本王以為不盡然!”
說著。
高陽一人鍵開天門,舌戰百官,與滿朝文武官員對噴,據理力爭!
他毫不退讓,態度堅決。
那唾沫星子都快噴到陳文淵臉上了。
“高相此話謬也!經義乃治國之本,豈能輕廢?”
“工匠農夫,只知一技,不知大道,如何治理百姓?”
“高相此舉,是亂國之始啊!”
百官也紛紛不甘示弱,雙方直接互噴,金鑾殿上吵成一鍋粥。
崔星河對此,權當看戲,并未站出來。
閆征幾次想開口,都被崔星河用眼神按住。
半個時辰后。
高陽感到一陣口干舌燥,聲音都有些啞了。
文武百官也感到一陣口干舌燥,好幾個老臣已經跪得膝蓋發麻,卻還在咬牙堅持。
朝堂上的爭論也已經到了白熱化。
跪地的官員又增加了十幾個,反對的聲浪此起彼伏,甚至有老臣以頭搶地,聲稱“祖宗之法不可廢,否則寧可死諫”。
高陽見狀,長長嘆息了一聲。
“哎!”
“五科取仕,的確是我大乾前所未有之變局。”
“諸公的顧慮也不無道理,本王也能理解。”
“那本王便索性退一步。”
退一步?
終于要退了嗎?
一瞬間,跪地的官員們面面相覷,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和狂喜。
高陽負手而立,語氣淡然:“五科取仕改為六科取仕!”
“并且,明經為首!”
“所有縣官、郡守、六部堂官、內閣大學士,這些執掌一方、輔佐陛下治理天下的要職,依舊從明經科中選拔,而且是優先選拔。”
“明法、明算、明工、明醫、明農五科,選拔的是專業之才,他們可以去審案,可以去核賬,可以去修路,可以去治病,可以去種地。”
“但他們不參與地方治理,不參與朝政決策。”
高陽說完,看向那些跪地的官員,語氣誠懇至極:“諸公,這如何?”
滿殿寂靜。
眾多官員眼中的憤怒和抗拒一點一點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難以言說的表情。
明經照舊?
而且還是重中之重?
那些執掌一方的要職,依舊從明經科中選拔?
那……那好像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幾個工匠、郎中、農夫,就算當了官,也翻不了天。
同時按照這種選拔方式,那他們想要晉級,無異于難上加難,這倒也能接受。
陳文淵有些糾結。
他依舊不愿。
但政治是妥協的藝術,是見好就收。
他們能讓高陽改變主意,這已經足夠驚人了。
說出去,誰不豎起大拇指稱贊?
為了天下讀書人,連把楚國使團大儒噴的近乎團滅的活閻王都給懟的退讓一步。
這說出去就有些飄飄然了好不好?
明經照舊,還是重中之重。
那這就是他們的勝利!
他又何必往死里去得罪活閻王?
因此。
他站起身,開口道,“既然明經照舊,而且還是重中之重,并不動搖國本,那下官……便也沒什么意見了。”
方文進也站了起來,連連點頭。
“明經乃國本,不可擅動。”
“但高相所說的五科,也不無道理,下官贊同!”
一時間,風向陡轉。
“高相從善如流,實乃社稷之福!下官支持六科取仕!”
“附議!”
“五科取仕,正好填充人才,甚好!”
“不錯!”
雖然也有一些官員不贊同,依舊想要反對,但大勢如此,倒也不好站出來反對了。
畢竟活閻王三個字,還是十分滲人的。
閆征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也是徹底回過味了。
他的嘴角狠狠抽了抽。
他這才明白崔星河為什么拉他,因為高陽根本不需要他幫忙。
這廝從一開始就在釣魚!
武曌坐在龍椅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心底涌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這廝……
他一直打算的就是六科取仕。
明經、明法、明算、明工、明醫、明農,六科并行,缺一不可。
可今日朝堂上,他故意只說五科。
故意不提明經。
故意讓世家激烈反對。
然后再裝作無奈的“退一步”,把明經加回來,而且是“重中之重”。
百官以為高陽讓步了,以為自已贏了,于是歡天喜地地接受了。
可實際上呢?
高陽想要的,從一開始就是六科取仕。
他壓根就沒打算要動明經!
因為高陽知道,動了明經,那就是動了天下世家的命根子,阻力之大,足以讓整個改革胎死腹中。
武曌看著高陽那張淤青未消的臉,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就是……談判的藝術?
先拋出對方絕對不能接受的條件,讓對方激烈反對,然后再退一步,提出自已真正想要的東西。對方覺得自已贏了,于是欣然接受。
可實際上,從一開始,一切都在高陽的算計之中。
武曌在心里默默記下了這一筆。
學到了。
果然,套路最得人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