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九。
潭州府西北,寧國軍大營。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劉靖已經穿好甲胄了。
他站在帥帳門口,望著東方那條漸漸泛紅的天際線。
晨風從北面吹來,裹著一股淡淡的焦土氣息。
“節帥。”
李松快步走過來,甲葉在晨曦中鏗鏘作響。
“斥候回報。李瓊大營天未亮便有異動,炊煙比平日早了一個時辰。看陣勢,像是在做出營的準備。”
劉靖唇線微緊。
來了。
他回過頭看了看身后的大營。
兩萬余名將士已經開始默默地集結。
沒有喧囂,沒有吵嚷。
只有甲片摩擦的沙沙聲和偶爾傳來的低沉號令聲。
這支軍隊從歙州起家,翻山越嶺打到了千里之外的湖南腹地。
一路上死了多少弟兄,他記不清了,但每一個名字都刻在了講武堂的碑石上。
今天,就是收網的日子。
“傳令。”
劉靖的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全軍出營列陣。”
停了停,他又補了一句:“留五千人守營。北門和西門各布一千,南門三千,嚴防潭州城內出兵偷襲。若城中大舉出兵,守營部曲不必死戰,即刻點燃烽煙示警,主力會回援。”
“喏!”
李松飛身上馬,傳達將令。
蒼涼的號角聲在晨曦中響起。
寧國軍大營的拒馬被移開,玄甲長蛇開始緩緩涌出,在營地前方的開闊平原上展開。
……
十里之外。
李瓊的中軍大帳里,一夜未眠的老將軍正在最后一次檢視自已的甲胄。
甲是老甲了。
肩甲上有好幾處被修補過的痕跡,兜鍪上的紅纓已經褪了色,原本鮮亮的猩紅變成了暗沉的赭紅。
趙旺蹲在一旁,幫他系緊大腿上的裙甲束帶。
“將軍,您昨夜一眼沒合。”
“睡不著。”
李瓊站起身來,扶了扶腰間的橫刀。
帳簾掀開,清晨的光線涌了進來。
帳外,三萬楚軍正在集結,人聲、馬嘶、金鐵交擊之聲匯成了一片嘈雜的潮水。
斥候跑過來稟報:“將軍!寧國軍出營了!正在咱們大營前方五里處列陣!”
李瓊點了點頭,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該來的,終究來了。
他知道自已手里這三萬人是什么成色。
八天的急行軍已經把銳氣磨得差不多了,好些兵卒連完整的甲胄都湊不齊。
可他沒有別的選擇。
退是不能退的。
一旦避戰,軍心就會徹底崩塌。
拖著三萬疲兵后撤五十里,劉靖未必追擊,但城內的馬殷怎么想?
岳州的許德勛怎么想?
衡州的姚彥章怎么想?
所以,這一仗必須打。
不是為了贏。
而是為了告訴天下人——楚國還沒死。
武安軍的骨頭,還硬著。
他大步走出帥帳。
“擊鼓!全軍出營!”
號角聲與戰鼓聲同時炸響,三萬楚軍從營地中涌出,在曠野上展開。
……
曠野之上。
兩支大軍遙遙相對,緩緩展開。
兩萬寧國軍加上三萬楚軍,再算上雙方后陣的民夫、輜重、馬匹和各類器械輔卒,十余萬人鋪散在這片平闊無垠的原野上,綿延出去好幾里地。
極目遠眺,就像是兩條巨蟒在曠野上緩緩舒展身軀,一條漆黑如墨,一條灰褐斑駁。
列陣是門學問。
寧國軍的陣型展開得快而齊整。
得益于講武堂一年多的操練和嚴苛的軍紀,各營各都按照事先編排好的位次,有條不紊地進入預定陣位。
前鋒、側翼、中軍,層次分明,猶如兵書上的陣圖被復刻到了地面上。
前陣是三千重甲步卒,李松親自統領。
其中夾雜著五百陌刀手,個個身披甲,手持丈許長的陌刀,目光冷漠地盯著北方。
左翼一萬人,以長槍兵為主,盾牌手為輔。
右翼六千人,配置了大量的強弩手和弓箭手,負責遠射壓陣。
中軍后方,一尊黝黑的鍛鐵火炮在陽光下露出了真容。
炮都頭陳小六蹲在炮架旁,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鐵丸和火藥已經反復檢查了三遍,每一次的藥量都用秤稱過,分毫不差。
陳小六的手很穩,但他的心在抖。
這是火炮第一次用在野戰戰陣上。
在校場上演武跟在戰場上開炮,完全是天壤之別。
那邊可是幾萬條人命。
劉靖從他身旁走過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是心怯?”
“略……略有一些。”
“心怯便對了。不知敬畏者方會出錯。”
劉靖蹲下來,看了看炮膛內的光景。
“記住昨夜說的軍令。聽到鼓號三通才開炮。瞄準敵軍前陣最密集之處。三發之后,不管中與不中,火炮立刻后撤五十步。”
“記下了。”
陳小六用力點了點頭。
劉靖站起身來,目光越過前方密密麻麻的已方陣列,望向五里外正在展開的楚軍陣型。
楚軍的列陣速度比寧國軍慢了不少。
陣列亦顯散亂。但李瓊把兵力布得極疏,各部之間的間隔拉得極大。
劉靖心里暗嘆了一聲。
李瓊不知道天雷和火炮具體是什么物事,但他憑借本能做出了最接近正確的應對。
散陣。
把兵力攤開,以減弱火器大片殺傷之禍。
這老將,果然絕非等閑之輩。
但沒用。
散陣確實能降低火炮的殺傷密度。可散陣的代價,便是陣腳虛浮,再難抵擋重甲沖陣。
當陌刀隊排成刀墻壓過來的時候,散陣步兵拿什么去扛?
這是陽謀。
你知道我有火炮,所以你散陣。
你散陣了,我的步兵就能更容易地鑿穿你的正面。
你要是不散陣,我的火炮就會把你的密集方陣轟成齏粉。
怎么選,都是死局。
劉靖收回目光,翻身上馬。
“傳令。鳴號。備戰。”
三通號角,蒼涼悠長。
從雙方各自出營到完成列陣,整整耗了小半天。
日頭偏過正午。
……
“殺——!”
前陣的戰鼓轟然擂響。號角聲撕裂了正午的酷暑熱浪。
寧國軍的前陣率先動了。
三千重甲步卒踩著鼓點,邁著沉重而整齊的步伐,向北方的楚軍陣線壓去。
鐵面甲后面看不到表情,只有無數雙冰冷的眼睛,如同鍛鐵上的冷光。
陌刀手走在最前排。
丈許長的陌刀扛在肩上,刀刃在陽光下泛起刺目的寒芒。
每走十步,刀陣便齊齊將陌刀從肩上放下,握在腰間。
再走十步,刀鋒前指,如林。
對面,楚軍的前陣也在推進。
蔡州老卒。
李瓊從全軍中搜羅出了最后蔡州系的老卒,全部集中到前陣。
大云山一戰,秦彥暉折損了大半蔡州兵;張佶又帶走了三千。
馬殷手里這批蔡州系的家底,已經薄得不能再薄了。
但剩下的人,依然是李瓊手里最硬的骨頭。
他們跟著秦宗權殺過人,跟著孫儒吃過人,跟著馬殷搶過地盤。
刀口舔血的日子過了二十年,早就把生死看得如家常便飯般尋常。
這幫人或許沒有寧國軍精良的甲胄器械,但他們有一樣東西是換不來的。
殺氣。
那種從尸山血海里浸泡出來的殺氣。
兩支鐵軍,在曠野上相向而行。
三百步。
二百步。
一百步。
五十步。
“弩!”
寧國軍右翼的弩陣率先發難。
嘣嘣嘣嘣!
數百張強弩同時擊發,弩矢如飛蝗般掠過頭頂,帶著凄厲的破空聲落入楚軍前陣。
蔡州老卒們動了。
他們不約而同地將盾牌舉過頭頂,身子微微前傾。
弩矢篤篤連聲釘在木盾和鐵甲上,有人應聲倒下,但陣型幾乎沒有晃動。
后面的人踏過倒下的同袍,繼續向前。
楚軍的弓手也在還擊。
一波波箭雨從后方拋射過來,砸在寧國軍的前陣上。
有人捂著中箭的肩膀悶哼了一聲,但沒有人停步。
三十步。
能看清對面的臉了。
“殺——!”
兩道鋼鐵洪流在這一瞬間猛然撞在了一起。
“當——!”
陌刀劈下。
蔡州兵橫刀格擋。
巨大的力量震得兩人同時向后趔趄了半步。
第一排的陌刀手如堤壓水,丈許陌刀揮出去就是一片血雨。
蔡州兵矮著身子,用盾牌拼命頂住,后排的長槍手從盾牌縫隙里往外捅。
曠野上響起了金鐵交鳴的震天巨響。
兵器碰撞的脆響、斷骨入肉的悶聲、垂死者的嘶嚎、將校的怒吼,所有的聲音攪成了一團渾濁的喧囂,灌滿了每個人的耳朵。
血。到處都是血。
地上的焦土被踩成了泥漿,泥漿里摻著鮮血,濕滑黏稠,腳踩上去滑得像河底的淤泥。
一個寧國軍的什長一腳踩滑了,身子前傾的瞬間,一支蔡州兵的長槍從側面捅進了他的肋下。
他悶哼一聲,雙手抓住槍桿不放,把槍頭釘在自已身體里。
身后的同袍趁這個間隙,一刀劈下了那個蔡州兵的腦袋。
什長倒了下去,被后面涌上來的人踩在了腳下。
這就是正面搏殺。
毫無機巧,不拘招式。
就是拿命去填,拿血去換。
誰先頂不住,誰就死。
左翼也打起來了。
寧國軍的長槍陣和楚軍左翼的步騎大陣絞在一起,槍林如麻,戰馬嘶鳴。
楚軍左翼的騎兵試圖從側面迂回,被寧國軍的弩手射翻了一片,不得不退回去重新組織。
右翼同樣膠著。
楚軍右翼的弓手善射,連綿不絕的箭雨壓得寧國軍的弩陣抬不起頭,雙方隔著百步對射,誰也奈何不了誰。
一個時辰。
整整一個時辰的正面搏殺,戰場陷入了膠著。
寧國軍的前陣憑借更好的甲胄和更利的兵器,占據了上風。
陌刀隊一步步向前碾進,蔡州兵的陣線被壓得節節后退。
但蔡州兵沒有崩。
這幫人就像野草一樣,倒下一批又頂上一批。
前排的刀盾手被砍翻了,后排的人踩著尸體頂上來。陣型雖然在后退,但始終沒有散。
李瓊騎在馬上,面無表情地觀察著前陣的戰況。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
蔡州兵扛住了。但也僅僅是扛住。
再耗下去,前陣一定會頂不住。
寧國軍的陌刀隊太猛了,每推進一步,蔡州兵就多躺下一片。
照這個速度,半個時辰后,前陣就會被鑿穿。
趙旺在他身邊低聲說了句:“將軍,要不要把中軍的人頂上去?”
李瓊搖了搖頭。“還不到時候。”
中軍那五千人是他最后的底牌。
過早投入正面絞殺不過是抱薪救火。
他得留著,等一個時機。
一個寧國軍露出破綻的時機。
但這個時機……會來嗎?
李瓊的目光越過混亂的戰場,緊緊咬住了寧國軍中軍后方那尊黝黑的物事。
那東西暴露在陽光下,炮管上反射著刺眼的光。
那是什么物事?
他來不及想更多了。
因為寧國軍中軍后方,突然響起了三通急促的鼓號。
……
陳小六聽到了號聲。
他的手抖了一下。
然后穩住了。
他在心里默算著距離。
實心鐵丸比散子飛得遠,任監丞在校場試過,最遠能打到兩百步開外。
只是精準與否,全憑運氣和天意。
“點火。”
他從懷里摸出火石,敲了兩下。火星跳進了引線上的硫黃。
嘶嘶嘶——
引線燃燒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戰場上的喊殺聲吞沒。
但陳小六聽得清清楚楚。他數著引線燃燒的速度,默默在心里默數。
三。
二。
一。
轟——!!
這聲巨響,是這片平原自盤古開天以來從未聽過的。
一聲驚天動地的炸雷從寧國軍的陣線后方爆發出來。
沖天的白煙夾雜著橘紅色的火光,從那尊黑色鐵管的炮口噴涌而出。
巨大的反震之力讓炮車向后滑出了兩尺,輪子在泥地上犁出了兩道深深的溝痕。
一顆渾圓的鐵丸裹挾著摧枯拉朽的力量,掠過已方陣列的頭頂,砸入了兩百步外楚軍前陣最密集的地方。
鐵丸著地的瞬間,連續彈跳了三次。
每一次彈跳,都在蔡州兵的陣列中犁出一條血肉模糊的溝壑。
殘肢和碎甲片被拋上半空,鮮血濺出去丈余遠。
鐵丸最終停下來,嵌進了一面被砸碎的木盾背后的人堆里。
一瞬間,那處陣列至少有三四十人被撕碎。
整個戰場在這一聲巨響之后,短暫地靜了一下。
一剎那的死寂。
然后,楚軍前陣爆發出了一陣驚駭欲絕的嚎叫聲。
“天——天雷!”
“妖法!他們用了妖法!”
蔡州老卒的陣型第一次有了潰散之兆。
被鐵丸犁過的地方就像被天神拿鐵錘砸過一般,一大片人要么倒了,要么捂著耳朵在地上打滾,要么驚恐地扔掉兵器拼命往后跑。
周圍沒被直接打到的士兵也嚇傻了。
他們親眼看見那顆鐵球砸進人堆,然后像只彈跳的兇獸一般一路滾過去,凡是擋在路上的人。
不論你穿幾層甲,不論你端多厚的盾。
全部被碾成了爛泥!
這不是人間的兵器。
陳小六不管戰場上發生了什么。他蹲在炮架旁邊,手忙腳亂卻分毫不差地清理炮膛、重新裝填。
旁邊兩個輔卒遞上濕布,裹在通條上捅進炮膛。
然后,新的鐵丸和藥囊塞了進去。
引線安妥。
“點火!”
第二發。
轟——!!
鐵丸呼嘯著飛出炮口,砸進了楚軍前陣偏左的陣位。
這一次命中的是一排正在試圖重整陣型的長槍手。
七八根長槍連人帶槍被彈飛了出去。
楚軍前陣的陣線開始急劇潰退。
第三發。
陳小六裝填的時候手抖了一下,藥囊差點從手里滑落。
他咬緊了牙關,穩住。
裝填。點火。
轟——!!
第三顆鐵丸轟入了楚軍前陣的正中央。
三發打完,陳小六一聲令下,兩名輔卒合力推動炮車,向后方撤出了五十步。
炮管還燙得嚇人,隔著濕布都能感到灼熱。
這一發的效果與其說是殺傷,不如說是壓垮軍心的千鈞之重。蔡州老卒們終于扛不住了。
不是他們怕死。
是他們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一種超乎常理的殺戮手段。
刀槍他們能擋。
箭矢他們能躲。
就算是陌刀劈過來,他們也能咬著牙用身體去扛。
可這個東西——
隔著兩百步遠,一聲巨響,你連對方的臉都沒看清,身邊的戰友就變成了一灘爛肉。
你拿什么擋?
你往哪跑?你怎么打?
恐懼,是比刀劍更鋒利的武器。
三聲天崩一樣的巨響之后,楚軍前陣徹底崩了。
蔡州兵開始成群結隊地向后潰逃。有些人扔掉了兵器,有些人甚至扔掉了甲胄。
“前軍壓上!”
劉靖的聲音從中軍傳來。
李松不需要第二道命令。
“陌刀隊!推進!”
三千重甲步卒如山崩般壓上去。
五百陌刀手排成刀墻,踩著血泊和碎肉,撕開了蔡州兵已經支離破碎的陣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