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周平到辦公室的時候，楊雪已經把材料放在桌上了。
“醫院那邊剛傳來的消息，幾個傷者情況都穩定了。”楊雪站在辦公桌對面，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那個后腦勺受傷的已經醒了，醫生說沒有生命危險。”
周平接過文件夾翻了翻：“方晴呢？”
“她傷最輕，就是有些擦傷和驚嚇，昨天處理完就轉到普通病房了。”楊雪頓了頓，“她昨晚問了好幾次，問您什么時候去醫院。”
周平合上文件夾，站起來：“現在就去。”
楊雪愣了一下：“您上午還有個會。”
“推了。”周平拿起外套，“跟許書記那邊說一聲，我去醫院了解傷者情況，這也是調查的一部分。”
楊雪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拿起包跟在他后面。
車子往市第一人民醫院開。
周平坐在后座，翻著楊雪連夜整理的材料。
方晴入院后，手機通話記錄被調了出來，昨晚十一點和今早六點，她各打了一個電話，號碼歸屬地是省城，機主叫孫海平。
“孫海平是誰？”周平問道。
楊雪從副駕駛回過頭：“省地質調查院副院長，方晴的直屬領導。”
周平嗯了一聲，繼續往下看。
方晴入院后，青山縣政府辦公室的人來過一趟，送了些水果和營養品。
然后，今天早上，馬東的秘書又過去了一趟。
“馬東的人動作倒是快。”周平把材料放下。
“不止馬東。”楊雪說道，“昨晚李市長那邊也安排人去了醫院，名義上是代表市政府慰問，但在病房里待了快一個小時。”
周平看了她一眼：“跟誰待了一個小時？”
“跟那個腿骨折的工人，叫劉鐵柱。”楊雪翻開自己的手機備忘錄，“劉鐵柱是青山縣本地人，在礦上干了三年，出事的時候他就在爆炸點旁邊。”
“李建民的人找他，問什么了？”
“護士說聽不太清，好像是在問爆炸的時候誰在井下，誰帶的隊。”楊雪說道，“后來劉鐵柱情緒激動，血壓升高，醫生把人請出來了。”
周平沒說話，靠在椅背上看著車窗外。
車子在醫院門口停下，周平推門下車，楊雪快步跟上來。
“先去哪個病房？”楊雪問道。
“先去看那個后腦勺受傷的。”周平說道。
四樓外科病房，走廊里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護士站的值班護士看見他們，站起來招呼道：“楊秘書，來探望病人啊？”
楊雪昨天來過，在醫院待的時間不短，她是認識的。
“陪周市長來看看傷者。”楊雪說道。
護士愣了一下，沒想到楊雪身邊的年輕男人，是副市長周平，她立刻說道：“您稍等，我通知一下護士長。”
“不用通知，我自己去就行。”周平說完，往病房方向走。
走廊盡頭的一間單人病房門口，坐著一個穿保安制服的人，靠著椅子打瞌睡。
周平走近了，他才驚醒，騰地站起來。
“你找誰？”
“我來看病人。”周平推門進去。
病房不大，一張病床，床頭柜上擺著監護儀。
床上躺著一個男人，四十出頭，腦袋上纏著紗布，臉色灰白，眼睛閉著。
聽見動靜，他睜開眼，目光渾濁地看著門口。
“你是……周市長？”他聲音很虛弱。
“躺著別動，過來看看你。”周平走到床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感覺怎么樣？”
男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頭疼，暈。”
周平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病歷牌，上面寫著名字：張德柱，男，42歲，診斷：顱腦外傷，腦震蕩。
“張師傅，你在礦上干了多久了？”周平問道。
張德柱眨了眨眼：“三年多……快四年了。”
“昨天晚上，誰讓你們下井的？”
張德柱沉默了一會兒，眼睛看向天花板：“九灣村的趙大強。”
“趙大強讓你們下去的？他怎么說？”
“他說那個礦原本是他家的，被人搶了。”張德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我們本來不想理他，他拿出了一疊錢，說只要陪他下去，一人一千。”
“除了你們三個工人，那三個省里來的專家呢？也是也是趙大強叫他們下去的？”
張德柱搖了搖頭：“這個我不知道，我下去的時候，他們已經在那兒了。方工……方專家他們比我們早下去。”
周平停頓了一下：“你下去之后，看見什么了？”
張德柱皺著眉頭想了想，臉上的表情有些痛苦：“下面黑，我打著手電，看見方工他們在一個巷道里，拿著儀器在測什么。”
“然后呢？”
“然后方工攔住了趙大強，兩人發生爭執，聲音挺大的，好像在吵什么。”
“吵什么？”
“聽不太清，下面的機器太吵了。”
“再后來呢？”周平問道。”然后我就聽見一聲響，跟放炮似的，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張德柱表情痛苦。
周平記下了這些，繼續問道：“你醒過來的時候，看見什么了？”
張德柱閉了閉眼睛：“黑，到處都是灰……我動不了，后腦勺疼得厲害。”
“聽見有人喊，就是那個……那個女專家，方工，她在喊救命。”
“后來呢？”
“后來我就暈過去了，再醒過來就在醫院了。”張德柱說完，喘了口氣，額頭上的紗布滲出了一點血。
周平站起來：“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跟護士說。”
張德柱點了點頭，突然叫住他：“周……周市長？”
“嗯？”
“趙大強，他怎么樣了？”
周平看著他，沒說話。
張德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是不是沒了？”
“嗯。”周平點了點頭。
張德柱閉上眼睛，喉結滾動了一下，沒再說話。
周平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楊雪在旁邊小聲說道：“劉鐵柱在隔壁病房，方晴在五樓。”
“先去看劉鐵柱。”周平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