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簡兮穩(wěn)住心神，上前扶住有些搖搖欲墜的父親，引他坐下，又斟了一杯溫茶遞到他手中。她的聲音刻意放得平緩，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鎮(zhèn)定：“父親，慌也無用。既是構(gòu)陷，必有破綻。當務(wù)之急，是穩(wěn)住府內(nèi)，厘清虛實。”
夏茂山接過茶盞，手卻微微顫抖，茶水漾出幾滴。他長嘆一聲：“為官二十載，自問謹小慎微，不料今日竟遭此無妄之災(zāi)！那苦主指認的，是外院一個負責采買的管事，名叫夏安。此人……確實是你母親當年的陪房，在府中多年，也算得力。為父已命人將他看管起來，他起初喊冤，后來……后來在證據(jù)面前，便啞口無言，只磕頭求饒。”
夏安？夏簡兮腦海中迅速閃過此人的印象，一個看起來頗為老實、辦事也算穩(wěn)妥的中年人。是被人拿住了把柄威逼利誘，還是早已被滲透收買？
“父親，那所謂的證據(jù)，可能細查？借據(jù)筆跡、中人證詞，可能作假？逼死的人命，具體情形如何，可曾核實？”夏簡兮追問，思路清晰。
夏茂山揉了揉眉心：“京兆尹已介入，證據(jù)看似確鑿，借據(jù)上有夏安畫押，亦有‘苦主’鄰里為證。至于那‘被逼死’的，是西城一個破落戶，平日就好賭，他的家人一口咬定是夏安逼債所致。”他頓了頓，聲音愈發(fā)低沉，“最麻煩的是，今日在朝堂上，永昌伯雖未直接發(fā)言，但其黨羽步步緊逼，意在坐實此事，將‘治家不嚴’引申為‘品行有虧’，進而質(zhì)疑為父在程敏之案上的立場……”
果然是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用夏家內(nèi)部的人，制造夏家的丑聞，既能打擊父親，又能擾亂夏府，讓他們無暇他顧，甚至可能借此將父親徹底推向某種境地。
“父親，清者自清，但濁者欲染，我們需得自救。”夏簡兮目光堅定，“府內(nèi)，必須立刻清查，尤其是與夏安有過接觸，或近日行為異常之人。女兒懷疑，府中恐不止夏安一枚棋子。”
夏茂山此刻心亂如麻，見女兒如此沉著，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他握住女兒的手：“簡兮，為父知你聰慧，但此事兇險……”
“父親，覆巢之下無完卵。”夏簡兮打斷他，語氣決然，“女兒并非要拋頭露面，只是在內(nèi)宅協(xié)助父親穩(wěn)住局面，查漏補缺。此刻，我們父女需同心協(xié)力。”
她將聲音壓得更低：“父親在朝中，只需咬定兩點：一，堅信陛下圣明，必能還父親清白；二，請求徹查，不僅查夏安，也查那苦主背景及所謂證人的關(guān)聯(lián)。或許……能引出幕后指使之人的蛛絲馬跡。”
夏茂山看著女兒，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最終化為決斷：“好！為父便依你之言。府內(nèi)之事……你多加小心，為父撥兩個可靠的家丁給你聽用。”
送走父親，夏簡兮立刻行動起來。她并未大張旗鼓，而是以整頓內(nèi)務(wù)、嚴防小人趁亂生事為由，加強了各院的巡查和門禁。同時，她讓聽晚暗中留意府中仆役的動向，尤其是那些可能接觸外院，或者近日曾借口出府的人。
她的首要目標，是那個在她房中放置竊聽之物的人。此人能自由出入她的閨房，身份必然不低，或者，有內(nèi)應(yīng)。
壓力之下，蛇果然開始出洞。
就在夏安被看管的第二天夜里，一個負責庭院灑掃的粗使婆子，試圖趁夜從后角門溜出府去，被夏簡兮提前安排的人抓了個正著。從她身上搜出了幾塊碎銀，以及一張揉皺的字條，上面只有兩個字：“事成。”
嚴加審問（自然不是夏簡兮親自出面），那婆子熬不住，很快招認，是受了內(nèi)院二等丫鬟春桃的指使，讓她在特定時間避開內(nèi)院巡查，并設(shè)法將這字條送到外面指定的一處茶館。而春桃，正是有機會時常進入夏簡兮房間，負責擦拭擺設(shè)的丫鬟之一！
“春桃……”夏簡兮默念這個名字，印象里是個眉眼伶俐、嘴甜會來事的丫頭。她立刻命人以其他借口控制住春桃，并親自去了春桃的房間。
搜查的結(jié)果，令人心驚。不僅在春桃的妝奩底層找到了更多來歷不明的銀錢，更在她的一件舊衣內(nèi)襯里，發(fā)現(xiàn)了一個小巧的、與夏簡兮房中那個幾乎一模一樣的竊聽之物！此外，還有幾樣夏簡兮丟失已久、并不值錢的小首飾，看來是春桃平日順手牽羊，亦或是為了方便構(gòu)陷而準備的“贓物”。
證據(jù)確鑿，春桃面如死灰。在威逼利誘之下，她終于吐露實情：收買她的是府外一個面生的婆子，通過中間人傳遞指令和銀錢，她并不知道最終的主使者是誰。她的任務(wù)就是監(jiān)視夏簡兮的言行，并定期匯報，必要時，按照指令在府中制造一些小麻煩，或放置、傳遞一些東西。
“那日……那日夫人（指前來探望的那位官眷）來訪后，小姐您在窗前站了許久，奴婢……奴婢便按指示，將‘小姐聽聞慈恩庵消息后，心神不寧，獨坐良久’的消息傳了出去……”春桃顫聲交代。
夏簡兮背心發(fā)涼。果然，對方連她的細微反應(yīng)都要掌握！慈恩庵的消息，就是一個針對她的試探！
她立刻將審問結(jié)果和搜出的證物秘密告知了父親。夏茂山又驚又怒，當即下令將春桃和那婆子一同秘密關(guān)押，嚴加看管。
清除了內(nèi)患，但外部的壓力并未減輕。京兆尹那邊的調(diào)查似乎陷入了僵局，所有證據(jù)都對夏家不利，朝中彈劾的奏章依舊不斷。夏府門前冷落，昔日往來官員皆避之不及。
就在這仿佛無邊無際的壓抑中，易子川的消息，終于再次以隱秘的方式傳來。這次，不再是紙卷，而是一本看似尋常的、送入府中給夏簡兮解悶的佛經(jīng)。在某一頁的夾縫里，她用特殊藥水顯出了熟悉的字跡：
“構(gòu)陷之局，破綻在‘苦主’之弟，其人嗜賭，欠城南‘黑虎幫’巨債，近日忽還清。黑虎幫與永昌伯府旁支有舊。可從此入手，然需借力，勿親自涉險。庵中‘病’仍重，然有‘醫(yī)者’往來頻繁，待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