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
一切塵埃落地。
“阿彌陀佛。”
悠長的佛音繚繞。
林默回過頭，正好看見寶相和尚的靈魂沉入地府，幽暗的地府光芒與那佛光相互映照。
“施主，前塵往事已消，貧僧一怒四百年，謂之著想，此時萬般皆罷。”
寶相和尚雙手合十，語氣平靜，但也能聽出那怒是真的怒。
“如今站在燕北角度而言，施主你阻攔貧僧也是一場功德，萬幸貧僧沒有造成大的業障。”
“多謝！”
兩個字落下。
寶相和尚的身形灑脫消失。
林默也雙手合十，朝著寶相消失的地方微微鞠了一躬。
這和尚之前動手打自己，那殺氣的確是殺氣，毫不掩飾。
事成之后說走就走，也不拖沓。
而最讓林默欣賞的是，這丫的魂歸地府，渾身圣潔，但嘴里依舊毫不掩飾自己的行為。
就那兩句話。
他的確是想要殺了老城隍，等了四百年，終于等到天地壓制消失，如今放棄殺念，也純粹是因為自己阻攔了他。
但同樣的。
他對自己這個阻攔了他的人，也沒有別的意見，甚至始終還站在燕北的角度思考問題。
臨走還說一句謝謝。
“這才是得道高僧啊，這一份心境起碼……”
林默抬起手上下比量了一下。
“五層樓那么高！”
換做他自己。
如果經歷了寶相和尚的一切，他的怒火絕不會因為有人阻攔而消失。
哪怕拼盡一切，不死不為了結！
但這寶相和尚卻能做到在極端的憤怒和心懷仁慈之間徘徊。
別的不說。
但凡他有將怒火發泄在城隍廟外的想法，那理應燕北早就陷入了可怕的浩劫之中。
“香火之爭啊！”
林默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城隍廟。
在之前陷入寶相的大夢三千之時，林默也相當于經歷了一次香火城隍的傳承。
“香火的力量，萬民的意志……”
林默心有余悸的仰起頭，仿佛察覺到了那從每一個燕北人身上散發出來的玄奧力量。
睜開眼睛。
林默看了眼遠處被打的縮成一團的老人。
顯然。
這就是老城隍，也是之前林默接觸過兩次的古老存在。
年紀估計六十來歲，大腹便便，腦門兩邊溜光，后腦梳著一條鞭子，上身馬褂下身寬裙長靴，腰間還有一條馬鞭，典型的游牧裝扮。
“這家伙……”
林默暗暗皺了皺眉。
這怎么看怎么都叫一個慫啊。
香火之力，不出意外老城隍這死樣子被寶相全面壓制，理應是無法運用。
可寶相和尚卻是可以使用，只是從始至終都沒有過，甚至城隍廟都收攏在鬼蜮里。
想到這。
林默更是對寶相和尚多了幾分敬意。
不過，天平就兩端。
寶相和尚表現的越好，這老城隍怎么看就越……
“喂。”
林默朝著老人揚了揚頭，“老城隍？”
遠處。
老城隍顫顫巍巍的爬起來，聞聲下意識起身挺起胸脯子，可入目就是林默明晃晃的挑釁眼神。
“林，林默。”
老城隍故作臉一沉，“你很好，非常好，這次多虧你了。”
夸完之后，老城隍就像是身上的勁突然散去了七八層，有些閃躲的避開林默的眼神。
“多，多謝你了。”
林默本來還有些遲疑自己的想法，可看著老城隍那越來越夸張的慫樣。
“謝就不必了，你先歸位吧。”
老城隍當即點了點頭，但似乎并不是急著歸位，更像是有幾分要躲著林默似的。
隨著金光一閃。
林默腳下后退了幾步，來到瘸子和大嘴身邊。
“沒事吧？”
林默看了眼兩個夜游神。
之前他和寶相和尚戰斗時，也有留意二人，但畢竟高強度戰斗，做不到面面俱到，就怕有什么疏忽。
“沒事。”
二人都點了點頭。
其中大嘴臉上還留著幾分心有余悸，說話間都盯著旁邊一個石像。
“就他娘的差一點啊。”大嘴心里喃喃道。
之前這佛像就差一點伸手抽他了，好在關鍵時刻，寶相和尚的佛身徹底塌陷，這才讓這些小佛像也化作了廢墟。
“沒事就好。”
林默笑了笑，眼睛看向前方。
四周破敗的佛像褪去，就像是揭開了一層面紗般，露出了金碧輝煌的城隍廟。
而最前方。
寶相棲身的高處，香爐不變，但爐子后方則是一尊高大的金身。
正是老城隍那游牧的打扮。
隨著金身復位。
翁！
金光飄蕩，一股和諧威嚴的氣息在城隍廟里出現。
“小友。”
蒼老的聲音劃過林默耳邊。
“哼。”
林默輕哼了聲，撇了眼那金身后就無視了，直言道：“老城隍，出來一見吧。”
一旁。
瘸子和大嘴看不透之前發生的事情，所以都被林默這語氣給嚇了一跳。
就算他們來幫忙解決了城隍的麻煩。
可也不能說話這么狂傲啊。
但林默就是這語氣，明擺著就故意的。
要說之前他看低老城隍，是因為燕北發生這么多事，這老城隍就跟瞎了一樣，甚至燕北遇危的時候，這家伙除了用一片樹葉給自己提了個醒外。
其余什么都沒干！
不過林默那時候最多覺得這老城隍擔不起事，或者說謀劃別的東西。
可現在經歷這一遭后。
他心里對老城隍就不是所謂的看低了，完全就是瞧不上。
果不其然。
“你！”
深邃的聲音多了一抹怒意，似乎是因為林默的冒犯。
可在林默那毫不掩飾的目光下。
慢慢的，金光匯聚。
老城隍不自在的出現在林默面前，腳下還刻意拉開了些距離，語氣生硬，但能聽出來有些卑微的語氣在其中。
“你，你想要干嘛？”
看到老城隍這有些反常的怪異神態，瘸子和大嘴下意識的從敬意到皺眉，再到古怪的看著林默。
頓時老城隍氣的臉都紅了，可偏偏就是不敢做什么。
另一邊。
城隍廟外。
暗中的人都看不見城隍廟里發生了什么。
甚至鬼蜮閉合之后，他們就連城隍廟的樣貌都看不見了。
可此時。
夜風輕拂，恍惚間天邊好像明亮了幾分。
“星星。”
有人抬起頭，看著那時隔多日重新出現的夜幕繁星，好似某種壓迫感消失不見了。
直到這時。
所有人都明白了。
“香火翻騰，城隍歸位！”
一道道目光中帶著驚駭，甚至是有人驚呼出聲。
這距離林默進入城隍廟才多久，恐怕一炷香都沒有吧？
“此子，名不虛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