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導(dǎo)是第二天到的，夫妻兩人就帶了三個馬夫和十個侍衛(wèi)，急匆匆就進了院門。
院子門檻有些高，曹淑攙著王導(dǎo)進來的時候，還差點摔倒。
王徽一下子眼淚就出來了，急忙迎了上去，情緒根本繃不住：“父親、主母…徽兒好想你們！”
她撲進了兩人的懷里，放聲大哭了起來。
四周并沒有其他人，唐禹也老老實實站在原地，給他們充裕的時間。
和王導(dǎo)分別并不久，無非一個多月，這個老人似乎更加老了。
喘著粗氣，王導(dǎo)握著女兒的手，說了幾句話，才道：“去和你娘好好說說話，你母親等會兒就到，她忘了給你帶禮物，臨時回頭了。”
王徽重重點頭，看了一眼唐禹，才拉著曹淑朝著偏廳走去。
王導(dǎo)深深吸了口氣，調(diào)整了一下情緒，才笑道：“走吧唐禹，咱們聊聊。”
兩人來到正廳，唐禹給他倒上了茶，才坐了下來。
王導(dǎo)還在喘氣，溜著邊嘬了一口茶，似乎才緩過來一些。
“老了，走幾步路就累。”
他笑容有些感慨，看向唐禹，道：“現(xiàn)在桓溫、劉裕和謝秋瞳都立國了，天下局勢這么亂，有沒有信心啊？”
唐禹道：“接下來的路，不難走。”
王導(dǎo)好奇道：“這話怎么說？局勢更混亂了，你卻認為不難走了？”
唐禹笑道：“我欠缺的是根基，如今根基問題解決了，唐國掌握蜀地十郡，只需要好好治理，就能迅速壯大。”
“而說到治理，說實話，我不認為天下誰比我更強。”
“況且唐國我是大權(quán)獨攬，不需要看任何世家臉色，我會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短時間內(nèi)，讓唐國煥然一新，完全區(qū)別于其他國家。”
王導(dǎo)打量了他一眼，緩緩點頭道：“我看到了你眼中的自信，不錯，你的治理能力一向是有目共睹的。”
“或許在你有生之年，你真的可以一統(tǒng)天下。”
唐禹道：“二十年之內(nèi)。”
王導(dǎo)身體一顫，喃喃道：“真的有這般把握？”
唐禹鄭重道：“這是保守估計，其實我的目標是，三十歲之前，定鼎天下，開創(chuàng)一個全新的太平盛世。”
王導(dǎo)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然不知道如何回應(yīng)。
他沉默了很久，才嘆息道：“你說人怪不怪，從前我也是你這樣的人，想著濟世救民，想著為天下做點事…”
“如今聽你說這些，我竟然完全無法共鳴了，我甚至覺得很虛幻縹緲。”
“或許這就是蒼老的表現(xiàn)之一吧。”
他看向唐禹，道：“不過我信你，從我見到你那一天起，你就從來沒有讓人失望過。”
“所以，你認為王家如今該怎么做？”
唐禹皺起了眉頭，明白了王導(dǎo)的意思，對方應(yīng)該是看出了天地會有巨大變化，想要讓家族提早適應(yīng)。
于是唐禹很鄭重地說道：“要培養(yǎng)人才，尤其是年輕一代，不能只讀死書，不能當紈绔。”
“將來想要做大官，想要掌握權(quán)柄，必須要有真才實學(xué)，詩詞歌賦不行，假大空的策論圣道也不行，要會治理地方，懂經(jīng)濟，懂民生，至少要有一樣是懂的，才能從事關(guān)于那一項的官職。”
“裙帶關(guān)系不會被徹底扼殺，但尸位素餐卻絕對容不下。”
“貴族想要保持富貴、把持權(quán)柄，只有一條路可以走，那就是利用自己的財富和資源，把自己家族的晚輩培養(yǎng)成更優(yōu)秀的人，靠著這樣的優(yōu)秀和真本事，與百姓競爭，能贏則嬴，贏不了就滾蛋。”
王導(dǎo)皺著眉頭，緩緩道：“土地呢？存糧呢？”
唐禹道：“存糧可以保留，土地必須給出來，但如果立功，可以得到土地的封賞。”
“一切規(guī)則都會被重塑，想要保留財富，就拿功績來換。”
“但賞賜的土地只能耕種和租賃，不允許買賣了。”
王導(dǎo)沉思了良久，才嘆息道：“看來很多事你已經(jīng)想好了，或許你也真的能走很遠，只可惜我看不到了。”
“唉，我去陪徽兒說幾句話吧，這一次恐怕真是此生最后一面了。”
他艱難站了起來，顫顫巍巍朝偏廳走去，這一次，唐禹沒有跟著，而是給他們一家人團聚的時間。
王導(dǎo)走了進去，看到母女兩人正拉著手，說著知心話。
他心情一下子舒緩了好多，緩緩坐了下來，臉上的笑意都止不住。
王徽嬌聲道：“父親，我在跟主母講這三年發(fā)生的事，信件里總是說不完道不盡，如今可算能放心大膽說了。”
王導(dǎo)笑道：“那你也要跟父親說一說，讓我知道你在那邊過得好不好。”
王徽道：“當然好了！唐大哥一直寵著我呢！”
“我雖然是皇后，但其實我也沒有很操心什么，大事上小蓮總是會很多，生活的事上，小荷又在幫我。”
“實在遇到麻煩了，我仔細想想，也就解決了。”
“如果是更大的麻煩，唐大哥就會幫我，他一直不肯我太操心。”
說到這里，她嘻嘻一笑，道：“我…我一直喊他唐大哥，因為這么些年喊順口了，但有時候也喊郎君，只有外人在的時候，我會喊陛下。”
王導(dǎo)一直笑著點頭，隨即又問道：“那關(guān)于生育的事呢？”
王徽道：“沒事的啦，之前是懷過一個孩子，很快就丟了，因為我先天發(fā)育的問題。”
“但這個病是可以治的，圣心宮的宮主月曦仙子，一直在幫我調(diào)養(yǎng)身體，現(xiàn)在懷孕已經(jīng)完全沒問題啦！”
她撒了謊，她不肯父母再擔心她的身體。
王導(dǎo)道：“唐禹的女人多，來歷也復(fù)雜，有些是江湖人士，好相處嗎？你可別受欺負了。”
王徽笑道：“很好相處，她們都把我當親妹妹看待，各方面都寵著我呢，父親、主母，你們就放心吧，我在蜀地過得好得很。”
“而且，我有時候跟著唐大哥做事，心情很高興呢，蜀地的百姓都喜歡我，他們說我是賢后呢。”
王導(dǎo)滿臉的慈祥，看到女兒眉飛色舞講著蜀地的事，他心情十分舒暢，不禁笑道：“我的女兒眼光就是好，選中了這天下最出色的男人。”
王徽臉色一紅，隨機笑道：“哪有嘛，全靠父親啦！”
“大家都知道，父親一直很看重唐禹，也一直在栽培他，各種事也都在為他考慮。”
“父親的眼光，才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
“那個時候，幾乎沒人看得起唐禹呢。”
王導(dǎo)搖頭道：“其實，我那個時候也看不起唐禹。”
王徽忍不住笑道：“父親說笑了，那個時候誰不知道你看好他呀，他還是贅婿的時候，你就在府里親自見他，還給了他舒縣的情報。”
王導(dǎo)道：“我真的看不起他，即使是舒縣治理之后，我也瞧不起他。”
“像他這樣出色的年輕人太多了，我數(shù)都數(shù)不過來，怎么會偏偏看得起他？”
“一直到譙郡之戰(zhàn)結(jié)束后，我才對他另眼相看的。”
王徽喃喃道：“可是父親…你一直對他很好，你…”
王導(dǎo)看著自己的女兒，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因為你喜歡他。”
王徽頓時愣住。
王導(dǎo)伸出了蒼老的手，輕輕摸著女兒的臉，聲音沙啞：“我寶貝女兒喜歡的人，我就會對他好。”
“這樣，你才會開心，才不會討厭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