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潑灑在澎湖島碼頭的木質(zhì)棧橋上，將周遭海水也染上了一層暗紅。咸腥的海風比平日更烈，卷著浪濤，一下下拍打著礁石，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王明遠獨自一人，站在碼頭最前方延伸入海的那段孤零零的棧橋盡頭。他身上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青色官袍，海風鼓蕩起寬大的袖擺，更襯得他身形有些清瘦單薄。
他已經(jīng)在這里站了好幾個時辰，從運糖的商船從臺島出發(fā)的那一刻起，他便也乘船來到了這里，像一尊石像，一動不動地望著海天相接的方向。
這幾個時辰，于他而言，漫長得如同煎熬。
海面上任何一點帆影的移動，都能讓他的心隨之揪緊。他面上看似平靜，唯有背在身后、緊緊交握的雙手，泄露了他內(nèi)心的焦灼與不安。
他在等，等澎湖巡檢司的船隊和將士們歸來，等那個性情如火的同僚廖元敬歸來。
終于，在天邊最后一抹亮色即將被墨色的海浪吞噬時，海平面上出現(xiàn)了憧憧帆影。
是一大支船隊！
中間那艘吃水頗深、桅桿上懸掛著林家商旗的商船，正是此行押運白糖的貨船！其后跟隨著數(shù)艘體型明顯大上數(shù)倍、懸掛著廈門水師旌旗的戰(zhàn)船，更有十數(shù)艘澎湖巡檢司的快船護衛(wèi)左右。
船隊正緩緩向著碼頭駛來。
王明遠精神一振，下意識地上前一步，目光急切地掃過那艘越來越近的貨船。然而，隨著距離拉近，他臉上的那絲期盼迅速凝固。
那艘貨船的船體上，布滿了觸目驚心的砍劈痕跡和焦黑的火燎印記，好幾處船舷甚至能看到臨時修補的木板，一面船帆也被撕開了巨大的口子，無力地耷拉著。
根本無需靠岸，那慘烈的戰(zhàn)況已撲面而來！
就在這時，一艘巡檢司的快船率先靠岸，一名身上帶著血跡、臉色蒼白的兵士跳下船，幾乎是踉蹌著沖到王明遠面前，單膝跪地：“大人！廖將軍回來了！”
王明遠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不安，伸手扶起他：“快起來！情況如何？廖將軍可安好？將士們傷亡怎樣？”
那兵士抬起頭道：“大人！我們……我們遭遇了倭寇大隊！足足十幾艘快船！兄弟們……兄弟們拼死血戰(zhàn)……廖將軍身先士卒，受傷頗重，失血過多，至今昏迷未醒！
船上三十余名弟兄……活著回來的，連同重傷的，不足……不足十人！張哨長、李把總他們……他們都……都殉國了！”他說到最后，聲音已經(jīng)帶上了強行壓抑的哽咽。
“什么？！”王明遠知道此行兇險，也做了最壞的打算，但親耳聽到如此慘重的傷亡，尤其是聽到廖元敬重傷昏迷、二十多條鮮活的生命就此消逝，他的心依舊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三十余人，對陣十幾艘倭寇快船，那是何等絕境？
廖元敬他們是以怎樣的意志，在血海中搏殺，才撐到了援軍抵達？
而這一切的根源……王明遠腦海中瞬間閃過之前與廖元敬商議對策時的情景。
當時，他反復(fù)叮囑，一旦發(fā)現(xiàn)敵情，若勢不可為，當以保全貨物和人員為要，發(fā)出信號，策應(yīng)船只會盡快接應(yīng)，不可戀戰(zhàn)。
可現(xiàn)在……
他猛地抓住那兵士的胳膊：“廖將軍他……他是不是……是不是故意誘引倭船全部靠近？”
那兵士被王明遠眼中的急切與痛惜懾住，下意識地點頭，淚水混著血污滾下：“將軍……將軍說，倭寇勢大，尋常策應(yīng)恐難將其全部留下。
他……他下令，要等倭寇大部分船只靠近接舷，纏住他們，再發(fā)信號，務(wù)求……務(wù)求將這股倭寇主力，盡數(shù)留下！
他說……他說用我們幾十條命，換倭寇十幾船人，值！為臺島死難的鄉(xiāng)親報仇，為后續(xù)發(fā)展掃清障礙，更值！
弟兄們……弟兄們都愿意跟著將軍！”
王明遠聽完，閉了閉眼，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他清晰地記得，今早在碼頭，有個看起來還有些稚氣、主動跑來幫他搬東西的年輕兵士，偷偷跟他說，等這趟差事回來，就想用攢下的餉銀，在家里屋后也種上幾壟甘蔗，到時候還請王大人得空指點一下怎么種才能更高產(chǎn)。
他當時還笑著拍了拍那兵士的肩膀，說好好干，等臺島日子好過了，給你說房媳婦兒！
那兵士黝黑的臉上頓時漲得通紅，撓著頭憨憨地笑了。
那笑容仿佛還在眼前，可如今……那年輕的面孔，是否已冰冷地躺在血泊之中？
但現(xiàn)在不是沉溺于悲傷的時候！
“走！”王明遠猛地抬起頭，眼中最后一絲悲慟被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取代，聲音沙啞卻帶著寒意：“同我去見主司大人！”
……
很快，王明遠在臨時清理出來、作為指揮所的一間碼頭倉房內(nèi)，見到了剛安頓好的師兄季景行。
季景行此刻圓胖的臉上帶著疲憊與凝重，官袍下擺沾了些許血跡和灰塵。見到王明遠進來，他立刻迎上前，語氣沉重：“明遠，你來了。廖將軍的傷勢，隨行軍醫(yī)已經(jīng)處理過，但失血過多，還需靜養(yǎng)。此番……真是險死還生。”
王明遠重重一抱拳，聲音低沉：“師兄，援手之恩，明遠代臺島軍民，謝過了！”他知道，若非師兄及時調(diào)動水師趕到，此刻他等來的，恐怕就是廖將軍一行人全部殞命的噩耗。
季景行擺擺手，嘆了口氣：“份內(nèi)之事，何須言謝。只是沒想到，對方竟猖獗至此，光天化日之下，出動如此規(guī)模的倭寇艦隊行劫掠之事！這已非尋常商賈爭利，形同叛逆！”
“正因為如此，才更不能給他們喘息之機！”王明遠目光銳利。
“師兄，俘虜關(guān)在何處？必須立刻審訊！倭寇大隊未歸，其老巢以及與臺島的聯(lián)絡(luò)人遲早會察覺異常。我們必須趕在他們反應(yīng)過來之前，撬開這些俘虜?shù)淖欤玫焦催B的人員名單！”
季景行點頭道：“我已命人將主要俘虜分開關(guān)押，就在旁邊倉房，已經(jīng)開始審問。只是……那幫倭寇，尤其是幾個頭目，嘴硬得很，尋常拷問，收效甚微。”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沒時間跟他們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