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后。
杭州府，巡撫行轅。
暖閣內(nèi)，地龍燒得極旺，驅(qū)散了外面的嚴寒。
林瀚文端坐在紫檀木大椅上，手里端著一盞極品龍井，目光溫和地看著站在堂下的陸明淵。
“好一個雷霆手段，好一個冠文伯。”
林瀚文放下茶盞，撫須長笑，笑聲中透著毫不掩飾的贊賞與驕傲。
“你這一路殺過來，海寧、溫州一帶的匪患幾乎被你掃空了一半。”
“如今這浙江官場，誰不知道我林瀚文收了個煞星做弟子。”
“恩師謬贊了。”
陸明淵微微躬身，神色依舊謙和。
“若無恩師在背后撐腰，弟子這把刀，恐怕早就被那些世家和貪官給折斷了。”
“你呀，就是太沉得住氣。”
林瀚文指了指他，眼中閃過一絲深意。
“不過，你做得對。鎮(zhèn)海司初立，面對的是盤根錯節(jié)的東南利益集團。你若不狠，他們就會把你生吞活剝。”
林瀚文站起身，走到墻邊的一幅巨大的浙江堪輿圖前，目光凝重地落在一個被朱筆圈出的位置上。
“明淵，你可知，這浙江境內(nèi)，最大的匪患在何處？”
陸明淵順著林瀚文的手指看去，那是一片綿延不絕的險峻山脈。
“聚義山。”
陸明淵輕聲念出那個名字。
“不錯，聚義山。”
林瀚文轉(zhuǎn)過身，神色變得無比嚴肅。
“這聚義山，不同于黑風寨那種小打小鬧。那里盤踞著數(shù)萬山匪，號稱‘十萬天兵’。”
“他們不劫掠普通百姓，專搶私鹽販子，甚至還暗中掌控著幾條重要的走私商道。”
陸明淵眉頭微皺，心中暗自盤算著這股龐大的勢力。
“數(shù)萬之眾，已成割據(jù)之勢。為何當年胡宗憲胡總督主政東南時，沒有將其剿滅？”
林瀚文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
“胡部堂當年為了抗倭，耗盡了心血。這聚義山的山匪，曾被他招安過一部分，甚至參與過清剿倭寇的戰(zhàn)役。”
“胡部堂念其有功，加上當時兵力捉襟見肘，便留下了這個尾巴，默認了他們在聚義山的存在。”
“但此一時，彼一時。”
林瀚文的聲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封疆大吏的鐵血手腕。
“當年是為了抗倭，不得不妥協(xié)。”
“如今我林瀚文執(zhí)政東南，皇上要的是一個干干凈凈的錢袋子，是一個令行禁止的江南！”
“我絕不允許這浙江境內(nèi)，還有這種不聽調(diào)遣、擁兵自重的法外之地存在！”
陸靜靜地聽著，他知道，恩師這是要交給他一個真正的重任了。
“明淵。”
林瀚文走到他面前，雙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我給你五千戚家軍精銳，再調(diào)撥十門紅衣大炮。我要你，去把這聚義山，給我徹底平了！”
暖閣內(nèi)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五千對數(shù)萬，這絕對是一場硬仗。
但陸明淵的眼中，卻沒有絲毫的畏懼，反而燃燒起了一股令人心驚的斗志。
他緩緩抬起手，輕輕撫摸著腰間那枚溫潤的“血沁竹心佩”。
“外直中空，有節(jié)有度。恩師的教誨，弟子一刻也不敢忘。”
陸明淵后退半步，鄭重地一揖到底。
“弟子領(lǐng)命。不破聚義山，誓不回還。”
林瀚文看著眼前這個單薄卻如淵渟岳峙般的少年，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把名為陸明淵的刀，終于要向著大乾王朝最深處的腐肉，狠狠地劈下去了。
風雪，似乎又在杭州府的上空，重新醞釀了起來。
三日后，溫州府境外，聚義山下。
這片綿延數(shù)十里的險峻山脈，曾是大乾王朝東南沿海最為法外施恩的化外之地。
山勢如龍，奇峰突起，唯一的上山道被兩座形如虎鋸的峭壁夾在中間，真可謂是一夫當關(guān)，萬夫莫開。
然而今日，這只盤踞在東南大地上的猛虎，卻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與恐慌。
山腳下，五千戚家軍如同一片黑壓壓的鋼鐵叢林，無聲無息地扎下了營盤。
沒有喧嘩，沒有雜亂，只有長槍如林，刀盾如鱗。
在軍陣的最前方，十門紅衣大炮一字排開。
黑洞洞的炮口猶如十只遠古兇獸的獨眼，冷冷地凝視著聚義山的山門。
中軍大帳內(nèi)，地龍燒得溫熱。
陸明淵脫下那件雪白的大氅，穿著一身素凈的青色錦袍。
正端坐在案幾后，手里拿著一根銀簽，百無聊賴地撥弄著香爐里的沉水香。
若雪安安靜靜地跪坐在他身側(cè)，替他烹著一壺從林瀚文那里順來的極品龍井。
茶香裊裊，在這充滿肅殺之氣的軍營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伯爺，聚義山的人下山了。”
裴文忠掀開帳簾，大步走入，帶進了一股子風雪的寒氣。
他的神色十分冷峻，右手始終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帶了什么來？”陸明淵沒有抬頭，依舊看著香爐里明滅不定的火星。
“帶了兩個人，抬了十口大紅木箱子，說是聚義山大當家送給伯爺?shù)摹娒娑Y’，求見伯爺一面。”
“讓他進來。”
不多時，一個穿著員外郎綢緞袍子、留著八字胡的中年文士，在兩名戚家軍的押解下，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走進了大帳。
他一進帳，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他本是聚義山的軍師，自詡也算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物。
可當他路過那十門紅衣大炮，穿過那群眼神冷漠得如同看死人一般的戚家軍時，他心里的防線就已經(jīng)崩潰了一半。
而當他真正跪在這個傳聞中殺人不眨眼的“十二歲妖孽”面前時，那種無形的壓迫感，更是讓他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草民蘇友，替聚義山大當家，給冠文伯請安。”
陸明淵放下銀簽，接過若雪遞來的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
“十口箱子，裝的什么？”
“回伯爺?shù)脑挘恰侨f兩雪花銀。”
蘇友咽了一口唾沫，強行穩(wěn)住心神，顫聲說道。
“大當家說，聚義山上下，久仰伯爺威名。這三十萬兩，是給鎮(zhèn)海司弟兄們的茶水錢。大當家還立下重誓，只要伯爺肯高抬貴手，寬恕聚義山以往的過錯，從今往后，聚義山絕不再劫掠任何一支商隊，安分守己，在這山里做個順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