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溫州府，鎮(zhèn)海司碼頭。
天空放晴，冬日的暖陽灑在波光粼粼的東海之上。
今日的鎮(zhèn)海司碼頭，可謂是人山人海，接踵摩肩。
溫州府下轄的平陽、瑞安、泰順、樂清等縣的百姓，幾乎傾城而出，自發(fā)地匯聚到了這片寬闊的海岸線上。
海風呼嘯，卷起陣陣驚濤拍岸的巨響。
但在那長達數(shù)里的深水棧橋旁，停泊著的龐然大物，卻讓所有的海浪都顯得黯然失色。
那是三十艘最新型的鎮(zhèn)海級主力戰(zhàn)船。
高聳的桅桿直插云霄，巨大的風帆雖然尚未升起，卻已透出一股遮天蔽日的壓迫感。
船舷兩側，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在陽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那是千機院杜鐵山帶領工匠們日夜趕工，剛剛裝配上去的新式后膛火炮。
三萬名披堅執(zhí)銳的東南水師將士，如同黑色的鋼鐵長城，整齊列陣于碼頭之上。
刀槍如林，旌旗蔽日。
沒有喧嘩，沒有交頭接耳，只有海風吹拂著戰(zhàn)袍發(fā)出的獵獵聲響。
這支曾經(jīng)在清剿倭寇中立下赫赫戰(zhàn)功的百戰(zhàn)之師，如今即將踏上前往未知海域的征途。
碼頭的高臺上，陸明淵一襲正四品緋色官服，胸前繡著云雁補子，腰間佩著那枚象征著傳承的“血沁竹心佩”。
十二歲的少年，身姿挺拔如松，淵渟岳峙。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臺下的三萬將士，掃過那些新式戰(zhàn)船，最后落在了站在最前方的一員猛將身上。
溫州總兵，鄧玉堂。
今日的鄧玉堂，頂盔貫甲，紅色的披風在身后翻滾，猶如一團燃燒的烈火。
他那張粗獷的臉龐上，寫滿了抑制不住的興奮與狂熱。
“鄧玉堂上前聽令！”
陸明淵的聲音并不大，但在渾厚的內力催動下，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碼頭。
“末將在！”
鄧玉堂大步邁上高臺，單膝跪地，雙手抱拳，鎧甲葉片碰撞出清脆的鏗鏘聲。
“本伯奉圣旨，命你為平波主帥，統(tǒng)領三萬水師，即刻拔錨啟航，遠赴波斯！”
陸明淵雙手捧起一枚沉甸甸的虎符，遞到了鄧玉堂的面前。
“此去萬里，波譎云詭。本伯對你只有三個要求。”
陸明淵的眼神變得無比冷峻，仿佛兩道出鞘的利劍。
“第一，揚我大乾國威，讓那些番邦異族知道，犯我大乾天威者，雖遠必誅！”
“第二，試我新式火器，每一門炮，每一條槍，都要在實戰(zhàn)中見血，把數(shù)據(jù)給千機院帶回來！”
“第三……”
陸明淵的聲音微微放緩，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期許。
“把這三萬兄弟，給本伯活著帶回來大半！”
鄧玉堂虎目含淚，雙手高高舉起，鄭重地接過虎符。
“末將領命！若墮了大乾威風，若折了鎮(zhèn)海司的面子，末將提頭來見伯爺！”
鄧玉堂站起身，猛地拔出腰間佩劍，直指蒼穹。
“將士們！登船！”
“風！風！大風！”
三萬將士齊聲怒吼，聲震九霄，連海面上的云層似乎都被這股沖天的殺氣撕裂。
將士們邁著整齊的步伐，沿著棧橋，依次登上那三十艘猶如海上堡壘般的戰(zhàn)船。
碼頭外圍的警戒線外，無數(shù)的百姓開始沸騰了。
“打贏番邦！平安歸來！”
“大乾萬勝！鎮(zhèn)海司萬勝！”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帶頭喊了一句，緊接著，這呼喊聲便如海嘯般蔓延開來。
有白發(fā)蒼蒼的老者，顫巍巍地舉起手中的濁酒，灑向大海。
有年輕的婦人，抱著襁褓中的嬰兒，默默流著眼淚。
還有牛邙山那邊安置的繡娘們，揮舞著親手縫制的平安符，聲嘶力竭地呼喊著。
在這個以科舉為榮、以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為信條的時代。
陸明淵硬生生地用鎮(zhèn)海司的赫赫戰(zhàn)功，用海貿帶來的真金白銀，在東南沿海的百姓心中，砸出了一條屬于軍人、屬于海權的新路。
“嗚——”
低沉而蒼涼的號角聲在海面上回蕩。
三十艘巨艦同時升起了主帆，巨大的鐵錨被絞盤緩緩拉出水面。
伴隨著千機院改良的蒸汽輔助動力發(fā)出的低沉轟鳴。
這支代表著大乾王朝最巔峰武力的無敵艦隊，緩緩駛離了港口，向著深邃而未知的遠洋進發(fā)。
陸明淵站在高臺的邊緣，負手而立。
海風將他的緋色官服吹得獵獵作響。
他靜靜地看著艦隊在海平線上逐漸化作一個個黑點，深邃的眼眸中，倒映著屬于這個大航海時代的波瀾壯闊。
“伯爺，起風了，回衙門吧。”
裴文忠悄無聲息地走到陸明淵身后，將一件厚重的大氅披在少年的肩頭。
陸明淵攏了攏大氅，轉過身，看著依舊在歡呼雀躍的人群。
“文忠啊。”
陸明淵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種洞穿歲月的滄桑。
“你看這蕓蕓眾生，他們或許不懂什么是天下大勢，不懂什么是海權爭霸。”
“但他們知道，誰能讓他們吃飽飯，誰能保護他們的安寧，他們就會把命交托給誰。”
陸明淵邁開步子，向著臺階下走去。
“波斯的風沙，掩不住大乾的鋒芒。這天下，終究是要變一變了。”
陸明淵攏著身上那件厚重的大氅，向著高臺的臺階下走去，步伐平穩(wěn)得完全不像是一個僅有十二歲的少年。
其實，在艦隊拔錨、風帆鼓滿的那一刻，他的腦海中始終定格著一個畫面。
那是半個時辰前，鄧玉堂在即將踏上旗艦主甲板的前一瞬，突然停下了腳步。
這位在東南沿海殺得倭寇聞風喪膽的溫州總兵，沒有回頭看那些歡呼雀躍的百姓，也沒有看那浩瀚無垠的碧波。
而是猛然轉過身，隔著長長的棧橋，向著高臺上的陸明淵，重重地抱拳，深深地彎下了他那如同鐵塔般的身軀。
鄧玉堂站在那里，像是一座沉默的山，代表著那三萬即將遠行的軍士，向他們的統(tǒng)帥做出了最莊重的告別。
“伯爺！”
當時，鄧玉堂那粗獷而沙啞的聲音，幾乎是撕裂了呼嘯的海風，直直地撞進陸明淵的耳朵里。
“您放心！末將就是拼了這條命，也一定會打出咱鎮(zhèn)海司的威風！”
“讓那些沒見過世面的番邦異族知道，大乾的刀有多利，大乾的炮有多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