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杭州府，十里長亭外，泥濘的官道上站滿了穿著各色官服的人。
杭州知府周泰站在最前頭，緋紅色的官服被雨水打濕了下擺，但他那張沉穩(wěn)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不耐煩。
在他身后，杭州府大大小小的官員們撐著油紙傘。
眾人像是一群在風雨中瑟瑟發(fā)抖的鵪鶉，卻又在傘骨下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
遠處，一隊車馬破開雨幕，緩緩駛來。
沒有鳴鑼開道，沒有凈水潑街，只有幾名披著蓑衣的護衛(wèi)，護送著一頂青呢小轎。
轎子在長亭前停下，一只保養(yǎng)得極好的手掀開了轎簾。
江蘇省巡撫，皇黨一脈的領(lǐng)袖林瀚文，從中緩步走出。
他今年四十三歲，正是一個官員最年富力強、也最老辣沉穩(wěn)的年紀。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常服，面容清癯，眼神溫和中透著一股深不見底的幽邃。
“下官杭州知府周泰，率杭州府大小官員，恭迎林大人！”
周泰上前一步，深深地作了一個揖，聲音在秋雨中顯得格外洪亮。
“恭迎林大人！”
身后的百官齊刷刷地躬身，場面蔚為壯觀。
林瀚文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知道，這看似恭順的迎接背后，藏著多少試探與防備。
浙江三大世家盤根錯節(jié)，嚴黨的勢力更是如蛛網(wǎng)般密布在這片膏腴之地。
他這個江蘇巡撫奉旨南下，無異于虎口奪食。
“諸位同僚免禮。”
周泰上前一步，溫聲開口。
“林大人一路舟車勞頓，下官已在城中‘望湖樓’備下了薄酒，為大人接風洗塵……”
“接風洗塵就不必了。”
林瀚文打斷了周泰的話，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決。
“直接回衙門吧。胡部堂在前線抗倭，軍情如火，留下的對接公務(wù)堆積如山，本官實在沒有心思飲酒聽曲。”
周泰微微一怔，眼底閃過一絲異色，但很快便恢復(fù)了那副沉穩(wěn)機智的模樣。
“林大人憂國憂民，下官自愧不如。既然如此，大人請。”
半個時辰后，杭州府衙門。
林瀚文連官服都沒有換，便直接走進了簽押房。
他坐在寬大的書案后，看著面前堆積如山的卷宗和賬冊，眉頭微微蹙起。
“把胡部堂留下的江浙兩省錢糧調(diào)度、海防物資籌備，以及與溫州鎮(zhèn)海司對接的全部公務(wù)，都給本官拿來。”
林瀚文端起桌上的熱茶，輕輕撥弄著茶蓋。
幾名書吏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將一摞摞厚重的賬冊搬上書案，退下時連大氣都不敢喘。
窗外的秋雨下得更大了，打在芭蕉葉上，發(fā)出令人心煩意亂的聲響。
整個下午，林瀚文都坐在書案后，翻閱著那些卷宗。
隨著時間的推移，他那張溫和的臉龐逐漸沉了下來，眼中的光芒也變得越來越冷厲。
爛。
太爛了。
胡宗憲是個務(wù)實的好官，為了大局，為了能讓前線的將士吃飽飯、有刀拿，他不得不在很多事情上向地方勢力妥協(xié)。
這些賬冊表面上做得天衣無縫，但在林瀚文這種在宦海沉浮了數(shù)十年的老狐貍眼中，卻處處是破綻。
常平倉的糧食虧空，海防修繕款項的去向不明。
尤其是撥給溫州鎮(zhèn)海司的物資，不僅數(shù)量上大打折扣，而且多是以次充好。
林瀚文放下朱筆，揉了揉疲憊的眉心。
想到那個年僅十二歲，卻已經(jīng)雙試第一，寫出《漕海之爭》這等驚世策論。
如今更是身居高位、在溫州府殺得人頭滾滾的親傳弟子，林瀚文的眼中閃過一絲驕傲，也閃過一絲心疼。
自己的弟子在前面頂著狂風驟雨，甚至不惜得罪天下商人，也要為大乾鑄造水泥城防，組建鎮(zhèn)海司。
他這個做老師的，怎能在后方看著這群蠹蟲斷了弟子的糧草？
“來人。”
林瀚文的聲音在空曠的簽押房內(nèi)響起。
“明日一早，傳杭州府各品級官員，大堂議事。”
次日清晨，雨過天晴。
杭州府衙的大堂內(nèi)，氣氛卻比昨日的秋雨還要陰冷壓抑。
數(shù)十名大小官員分列兩旁，低著頭，眼角的余光卻都在暗中打量著坐在堂上的那位江蘇巡撫。
林瀚文將幾本賬冊重重地摔在書案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諸位，胡部堂留下的卷宗，本官連夜看完了。”
林瀚文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看完之后，本官只有四個字：觸目驚心！”
大堂內(nèi)死一般的寂靜。
“常平倉的存糧，為何只有賬面上的三成？調(diào)往溫州鎮(zhèn)海司的生鐵和桐油，為何全是劣等貨色？”
“還有這海防修繕的銀子，為何有十萬兩不知去向？”
林瀚文的目光如刀，緩緩掃過堂下的眾人。
“胡部堂為了抗倭大局，或許對爾等網(wǎng)開一面，但本官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站起身，雙手撐在書案上，身體前傾，帶著一股極強的壓迫感。
“從今日起，杭州府的錢糧調(diào)度，必須按本官擬定的新規(guī)矩辦。”
“虧空的糧食，限期十日內(nèi)補齊；發(fā)往鎮(zhèn)海司的物資，必須由本官親自驗看。”
“至于那十萬兩修繕銀子……”
林瀚文冷笑一聲。
“誰吃進去的，就給本官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此言一出，大堂內(nèi)頓時炸開了鍋。
這哪里是修改意見？這分明是要掘了杭州府大小官員的根！
周泰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跨出隊列。
“林大人，下官有話要說。”
周泰的聲音沉穩(wěn)，不卑不亢。
“講。”
“大人初來乍到，或許不知杭州府的艱難。”
周泰微微躬身，語氣中卻透著一股軟刀子割肉的意味。
“連年海患，倭寇侵擾，杭州府的百姓已是苦不堪言。”
“常平倉的糧食，多是用來賑濟災(zāi)民了；至于生鐵和桐油，如今市面上奇缺，下官等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他頓了頓，抬起頭直視林瀚文。
“再者，胡部堂離杭之前，對這些賬目已有定奪。”
“大人如今要全盤推翻，還要追繳所謂的虧空，只怕會引起地方動蕩，甚至影響抗倭大局。”
“這個罪名，下官等擔不起，不知林大人……擔不擔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