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三醒來的時候，發(fā)現自己在晃。
不是頭暈的那種晃，是整個人在上下顛簸。
馬車。
他想動，卻發(fā)現渾身軟得像一攤爛泥，連手指頭都抬不起來。
嘴里塞著一團破布，發(fā)不出聲音。
媽的。
他側過頭，就看見白氏坐在對面，正閉目養(yǎng)神。
馬車里只有他們兩個人，窗戶遮得嚴嚴實實，看不見外面。
“醒了？”白氏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別費勁了，那迷香夠你躺一天的，我加了雙倍的量。”
霍三瞪著她，喉嚨里發(fā)出嗚嗚的聲音。
白氏懶得理他，繼續(xù)閉眼。
霍三拼命轉動眼珠，想看清車里的情況。角落里堆著幾個包袱，露出刀柄的一角。
白氏身邊放著一個食盒，還有一壺水。
這是要干什么？
綁架他？圖什么？
祖宗？
她想要用自己威脅祖宗？
除了這個，霍三實在是想不通到底要什么。
可白氏為什么要這么做？
祖宗如今已經大權在握，難道她還能折騰？
這老妖婆，到底要干什么？
馬車又走了很久。
久到霍三覺得自己快要憋死在車里的時候，馬車終于停了。
白氏站起身，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過頭，從角落里拿起一把刀。
霍三瞳孔一縮。
白氏走過來，一刀割斷了他腳上的繩子，然后把他從馬車上拽下來。
霍三像一攤爛泥一樣摔在地上。
眼前是一座破敗的院子，藏在山林深處，周圍看不見任何人煙。
院門半掩著，里面隱約有燈光。
白氏拖著他往里走。
進了院子，穿過一間堂屋，推開最里面那扇門。
門開的瞬間，霍三看見了屋里的人。
蘇明江。
他坐在一張輪椅上，腿上蓋著毯子，臉色蒼白得嚇人。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看見白氏，又看見被拖進來的霍三，嘴角慢慢扯出一個笑。
竟然是這里？
那可太好了，來到這里，反而讓霍三松了一口氣。
他之前讓人盯著蘇明江，這里附近一定有他的人。
祖宗一定會知道他在哪里。
可是，也不好。
一旦祖宗知道，那祖宗一定會來。
按照白氏這瘋勁兒，一旦來了……
“娘，你來了！”
白氏把霍三往地上一扔，走到蘇明江面前，低頭看著他。
“怎么樣了？”
蘇明江咳了兩聲，聲音虛弱：
“死不了，可也活不痛快！”
白氏的眉頭動了動，半天才道：
“風大，進去吧。”
只是要進屋之前又看了一眼霍三，很快有人出來將霍三也給拖了進去。
這里很偏僻，但也很安靜。
院子里靜悄悄的，進去后，白氏看了一眼四周：
“你媳婦和孩子呢？”
蘇明江的臉上閃過一抹絕望，但眼里卻又不滿掙扎。
半天才道：
“死了！”
白氏一愣，不敢置信：
“怎么會？之前不是說還好好的嗎？”
“天花！”
白氏不說話了。
蘇明江得過天花，所以能幸免于難。
可是孩子和那女人……
“為何沒有用蘇禾弄的那什么解藥？”
“孩子太小，受不住！”
“短命的東西！”
白氏罵了兩句。
蘇明江想說什么到底沒有開口。
屋里突然就靜得可怕。
靜得能聽見蠟燭芯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直到霍三故意弄出了聲音吸引了他們的注意。
蘇明江看著霍三，眼神復雜：
“他是小妹身邊最信任的人，怎么把他帶來了？”
白氏坐在那里輕輕拿起茶杯，像是說什么無關緊要的話：
“自然是為了吸引蘇禾過來。
他在，可比單簡好用。
蘇禾一定會找來！”
霍三想罵人來著，可這老妖婆的藥太霸道了，他硬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急的滿臉通紅。
蘇明江愣住。
“見小妹？您瘋了？為什么還要招惹她，就這樣不好嗎？”
“好，怎么不好。”
白氏說：
“可犯了錯就要受到懲罰才好，之前是我太縱容你們了，所以現在我在贖罪！”
蘇明江的表情徹底凝固了。
霍三躺在地上，聽著這段對話，腦子飛快地轉著。
這什么意思？什么贖罪？老妖婆認什么罪？他怎么聽糊涂了呢？
“娘……”蘇明江的聲音開始發(fā)抖，“您、您在說什么？”
白氏在他面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動作很輕，像是在撫摸一件珍貴的瓷器。
“我說不急。
等蘇禾來了，我們一家子就團聚了！一家子。
你，你弟弟，你爹，我，還有蘇禾！”
一家人？
蘇明江愣住了。
霍三也愣住了。
這老妖婆說的“一家團聚”，是把蘇禾叫來，然后……一起殺了？
她要殺蘇禾！！！
蘇明江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您、您要殺蘇禾？”
“不是我。”白氏搖搖頭，“是你。”
“我？”
“等蘇禾來了，你就用這把刀，捅\\進她的心口。”
白氏把匕首塞進蘇明江手里，“然后，我也會殺了你。”
蘇明江握著那把匕首，渾身發(fā)抖。
“您瘋了嗎？！”
“我沒瘋。”白氏說，“我只是想明白了。
我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把你們三個分開養(yǎng)。
一個慣壞了，一個不管不顧，還有一個……”
她頓了頓，“還有一個，我沒來得及疼。”
她轉過身，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天。
“既然活著不能團聚，那就死了團聚吧。”
白氏說。
她轉過身來，燭光照亮她的臉。
那張臉上，竟然帶著笑。
那笑容溫柔、慈祥、滿懷期待，像一個母親在張羅年夜飯。
“到了地下，我們一家五口，好好過日子。
再也沒有皇位，再也沒有爭斗，再也沒有誰欠誰。
多好。”
霍三聽著這些話，只覺得后背發(fā)涼，涼得像有冰水從脊椎灌下來。
這老妖婆真的瘋了。
不是那種歇斯底里的瘋，是那種清醒的、有條理的、一步一步執(zhí)行計劃的瘋。
她要殺了蘇明江，殺了蘇禾，然后自殺。
一家五口，黃泉團聚。
霍三閉上眼睛。
祖宗，別來。
他在心里說。
求你了，別來。
可他知道，她一定會來。
京城，蘇禾知道霍三被白氏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