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榮斯年的辦公室出來后，方弘毅心里很是沉重。
這個電話他沒法給吳經緯打。
主要是打通了也不知道該怎么說，甚至根本沒臉提出這樣的要求。
如果方弘毅沒猜錯的話，現在整個陸北省，凡是有點關系的，怕是都已經在瘋狂和省公安廳聯系了。
大家的目的都一樣，那就是盡可能給當地挽回損失。
如今壓力最大的不是別人，而是吳經緯。
方弘毅猜得一點錯都沒，吳經緯確實要被煩死了，從今早開始，他的電話幾乎就沒有停過。
能直接把電話打到他手里的，職務最低都是副廳級。
也就是陸北省各個地級市的副書記、副市長們。
一般的縣委書記、縣長，根本都沒有打他電話的資格，可即使如此，吳經緯幾乎也是接了一上午的電話。
最后實在迫于無奈，吳總隊長干脆直接把手機關機了。
但就算如此，這些人也沒有放過他。
官場是互通的，吳經緯就算能力再強，可仍舊脫離不了體制內的環境，總是有人能管得了他的。
聯系不上吳經緯的各路神仙們，直接把電話打給省公安廳的領導。
你吳經緯再厲害，可也畢竟是在省公安廳黨組領導之下的。
案子還沒有審完，吳經緯就被主管刑事偵查工作的副廳長親自“抓”到了辦公室。
“陳廳，又怎么了？”
“眼瞅著呂江就要全部撂了，您就不過能再給我點時間嗎？”
省公安廳副廳長陳默也拍了桌子，“我給你時間，誰給我時間，你知不知道我現在的壓力有多大。”
“你要是不關機，這些人至于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甚至找到省政法委，層層施壓給我打電話？”
陳默也是一肚子的氣，沒抓到呂江之前所有的壓力都在省公安廳頭上，他這個專案組組長別提多難干了。
現在抓到人了，壓力反而比以往更大了。
“我就問你一句話，多久能結案。”
“這個案子盡快移送出去，不管是給省檢察院還是推到地方上，再留在廳里，我的心臟也受不了。”
吳經緯通紅著雙眼，他已經四十多個小時未合過眼了。
原本以為抓到呂江，案子就會進入到嶄新的階段，專案組的所有人都能松口氣。
可誰也沒想到，抓回來的不是人，而是個天大的麻煩啊！
看著胡子拉碴的吳經緯，陳默心里也過意不去。
自己這個得力干將短短不到十天的時間就把呂江抓捕歸案，從這一點上來說，廳里理應褒獎。
可這個案子本身太過特殊，區別于一般的暴力型刑事犯罪案件，這種社會影響極大、牽扯面極廣的案子，在后續處理上確實很麻煩。
“經緯，你我之間不說虛頭巴腦的東西，我剛剛也不是和你發火，而是這件事情你必須重視起來。”
陳默感覺自己剛剛的話有些重，重新組織語言和吳經緯交心。
“現在各個地級市都很著急，不少市長乃至是市委書記直接把電話打到了省里。”
“他們的訴求幾乎相同，只有一個，就是追贓。”
吳經緯冷笑一聲，“都覺得自己治下的百姓可憐，那早干什么去了，出了事兒才知道著急。”
“哦，他們托關系，找門路，盡可能給當地挽回損失。”
“那其他地方的受害者怎么辦？”
“這些人的錢就不是錢了嗎，就他們難，就他們治下的百姓苦，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見吳經緯又犯起了老毛病，陳默揉了揉鼻子沒吭聲。
待吳經緯徹底發泄完心中的火氣，陳默才緩緩開口。
“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但咱們是公安機關，負責破案就好了，至于其他的事情與我們無關。”
“再說了，就算退贓那也得法院判決以后。”
“如何退、怎么退、退多少是各地政府和法院需要研究的事情。”
“作為公安機關，我們破了案子后積極協助各部門追贓就可以了，你覺得呢？”
吳經緯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知道陳默和自己聊這些，是變著花樣給自己出主意，告訴自己應該如何正確應對這個事情。
但想想那些人的嘴臉，吳經緯心里就不痛快。
從陳默的辦公室出來，吳經緯正要回審訊室，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看到來電顯示后，吳經緯瞇了瞇眼睛，如果方弘毅找自己也是為了那件事情而來，那…
“吳隊。”
“方縣長。”
二人打了個招呼，電話另一端的方弘毅心中一動，要知道這些天隨著二人的不斷聯系，關系已經非常近了。
像方縣長這樣的稱呼，這段時間是很少聽到的。
方弘毅眼珠子一轉，想想吳經緯此刻的處境，心里頓時和明鏡似的。
看來吳經緯是誤會自己的來意了。
“吳隊，謝謝你。”
方弘毅本身就沒打算通過吳經緯爭取什么所謂的主動，開元縣的百姓不容易，其他地方的受害者們一樣不容易。
在這一點上，他的想法和認知與吳經緯是高度一致的。
“謝我？”
吳經緯微微一怔，原本他還以為方弘毅給自己來電，是仗著這些日子培養的交情，和自己提要求的。
萬萬沒想到，人家一上來就是道謝。
“當然要感謝你了，如果不是省廳專案組及時把呂江抓捕歸案，并且迅速突破呂江的心理防線，這次我們開元縣的損失就慘重了。”
“吳隊可能有所不知，就在剛剛市紀委已經正式對艾宏偉宣布了立案調查的決定。”
“如果沒有吳隊和省廳專案組同志們的辛勞付出，這件事情不會推進的如此之快。”
“所以吳隊，我代表全縣八十萬百姓，謝謝你。”
吳經緯懵了，此刻他心中百感交集。
在別人拼著命甚至不惜走高層路線，只為聯系到自己，為他們所謂的利益提供幫助時。
方弘毅卻是在和自己道謝。
所以此刻的吳經緯心里滿是感動，如果所有的官員都像方弘毅這般，自己又何必如此苦惱。
“弘毅，你我之間說什么謝不謝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