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目光在李恪手中那方被黃綾包裹、卻重若千鈞的印信上停留片刻,又緩緩掃過階下眾人。
李恪去意堅決,姿態(tài)已擺到如此地步,強留無益,反倒顯得朝廷離不得他一個親王。
此案既已掀開,就必須有人來審、來了結(jié),交給誰?
他的目光再一次,不自覺地飄向了武將班列前方那個垂眸靜立、仿佛對眼前一切紛爭渾然不覺的魏王李泰。
交給青雀?他心思機敏,手段靈巧,更難得是能跳出常規(guī),常有出人意料之法。
此案牽扯甚廣,賬目繁雜,正需他這等細致又敢下決斷之人。且他身份尊貴,足以震懾可能涉及的各方勢力。
只是……李世民心中微微一頓。
此案水深,幕后牽扯恐怕不止一個蘇家。將青雀直接推到這風口浪尖,是否妥當?
他又瞥了一眼文官班列中,那個面容沉肅、眼簾低垂,仿佛入定老僧般的大司空長孫無忌。
交給輔機?他老成謀國,威望足以服眾,行事也足夠周密狠辣,定能將此案查個底朝天。
但此案最初由東宮推動,若最終交給與東宮關(guān)系微妙的長孫無忌,會不會又生出新的波瀾?
況且高明的本意是想借此案震懾外戚,長孫無忌是當朝第一外戚,交給他的話,高明怕是不肯。
至于那個站在一旁,眼珠子亂轉(zhuǎn),就差把“看熱鬧不嫌事大”寫在臉上的齊王李祐,李世民直接在心里劃掉了這個選項。
交給這小子,只怕案子沒查清,他自已先能惹出一堆新的是非。
正當李世民心中權(quán)衡未定,殿內(nèi)空氣因皇帝的沉默而愈發(fā)凝滯時,李承乾的聲音再次響起,平穩(wěn)而清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父皇,”李承乾上前半步,目光先是與御座上的父親有一瞬交匯,隨即轉(zhuǎn)向手捧印信、姿態(tài)決然的李恪,語氣沉穩(wěn),條理分明。
“三弟既去意已決,強留反傷君臣父子之情。這京兆府尹的印信,他既執(zhí)意要交,便先收下,亦是成全他一片去意?!?/p>
他略作停頓,似乎在組織更縝密的言辭,也像是在觀察皇帝的反應(yīng),見李世民并無不悅之色,才繼續(xù)往下說。
“然通財賭坊一案,干系重大,影響惡劣,必須徹查嚴辦,以儆效尤。三弟身為案件發(fā)起人,對其中關(guān)竅、證據(jù)、人證最為熟悉,中途換帥,確于審理不利。臣愚見,不若如此:今日先收回三弟京兆府尹之正印,準其卸任。但同時,請父皇下旨,任命三弟暫代京兆府尹一職,專司負責此案審理。一應(yīng)查案所需權(quán)柄、人手調(diào)配,皆同正任。待此案水落石出,公正判決,所有首從人犯依法懲處之后,再正式解除其代府尹之職,論功行賞,并準其離京就藩?!?/p>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全了李恪急流勇退、交印辭官的面子,又確保了案件審理的連續(xù)性和權(quán)威性,更將“準他就藩”這個最大的胡蘿卜,明確地掛在了“案結(jié)”之后,成了推動李恪必須認真、盡快辦完此案的最大動力。
至于“代”這個字,巧妙無比,既賦予了實權(quán),又明確標示了臨時性,避免了長久占據(jù)要職的嫌疑,也堵住了可能關(guān)于“親王久掌京畿”的非議。
殿內(nèi)落針可聞,只有李承乾清朗的聲音在回蕩。
許多朝臣,包括一些原本對太子此舉抱有疑慮的重臣,此刻也不禁暗暗點頭。
太子果然剛毅,李恪想走,但他的去與留,不能讓他說了算。
這案子接與不接,也由不得他,上意決定一切。
縱然李恪是深受皇寵的親王,那也是臣,是臣就得臣服于君,君給你的,你想不想要都得接著。
李恪捧著印信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他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瞬間翻涌的復雜情緒,了然、一絲苦澀,或許還有極淡的恐懼。
皇兄終究是將他最后一點“立刻抽身”的幻想也打破了,用一紙“代”職的任命,將他牢牢地綁在了這輛必須沖向終點的戰(zhàn)車上。
但,這或許也是他目前能得到的最好結(jié)果,至少有了一條明確的、看得見的退路。
御座之上,李世民聽完長子的奏議,冕旒后的面容依舊深沉難測。
他并未立刻表態(tài),手指在御座的鎏金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
那“篤、篤”的輕響,在寂靜的大殿中,仿佛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再次看向李恪,看向他手中那方印信,又掠過仿佛置身事外的李泰,最后,深沉的目光定格在李承乾平靜而堅定的臉上。
這個兒子,不知不覺間,已成長到如此地步。
思慮之周全,應(yīng)對之沉穩(wěn),對朝局平衡的把握,對兄弟處境的體察,已頗有幾分儲君該有的氣象。
他提出的這個“代”字,堪稱神來之筆,將一場可能棘手的人事與案件糾葛,輕輕巧巧地化解開來。
“準太子所奏。”李世民終于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錘定音的帝王威儀。
他不再猶豫,直接頒下口諭:“吳王李恪,勤勉王事,勞苦功高。今既體念藩守,志在就藩,朕心甚慰。著即免去其京兆府尹一職,印信交還?!?/p>
李世民微側(cè)頭,看著齊忠說道:“接印。”
“是。”齊忠再次快步下階,走到李恪面前,雙手恭敬地接過那沉甸甸的黃綾包裹。
李恪只覺得手上一輕,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但心頭卻并無多少輕松之感。
正是:
黃綾解印指間疏,千斤重負剎那無。未許心頭同釋卻,寒愁暗壓寸腸孤。藩途漸渺蓬山外,案牘猶纏劫數(shù)殊。欲避風波終未得,哪似浮云任卷舒。
李世民的聲音繼續(xù)傳來,清晰無誤地傳入每個朝臣耳中:“然,通財賭坊一案,關(guān)乎國法民瘼(音莫),不可不慎。特命吳王李恪,暫代京兆府尹,專司審理此案。一應(yīng)審訊、查證、緝拿、判決之權(quán),皆同正任。刑部、大理寺、御史臺及京兆府所屬,需全力配合,不得推諉延誤。待此案審結(jié),人犯伏法,卷宗歸檔之后,再行議定吳王就藩事宜?!?/p>
“臣,領(lǐng)旨謝恩。定當竭心盡力,查明案情,公正執(zhí)法,不負陛下信任,不負太子殿下舉薦?!崩钽」硇卸Y,聲音平穩(wěn),已聽不出太多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