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的午后,陽光斜斜地穿過高高低低的屋檐,在青石板路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
空氣里浮動著香料、炙肉、脂粉與各種貨物混雜的氣息,人聲、車馬聲、吆喝聲織成一片永不歇止的喧嚷。
在這片喧騰之中,“錦繡坊”所在的巷道略為僻靜,自有一番清雅氣象。
店鋪門臉素凈,黑漆招牌上“錦繡坊”三字清雋秀麗。
店內明亮整潔,多寶閣上各色錦緞流光溢彩,長案上陳列的繡品更是精巧,從帕囊扇套到屏風畫片,無不針腳細密,配色雅致,花鳥蟲魚栩栩如生,山水人物意境悠遠。
后進里間,窗扉半開,竹影透綠,潘錦正與表妹房遺月對坐閑談。
忽聽前面店堂傳來一道清越爽利的女聲:“錦姐姐在嗎?”
接著是小伙計恭敬的應答:“云姑娘安好,掌柜的在里間會客。您稍坐,小的這就去請。”
潘錦聞聲,對房遺月歉然一笑,低聲道:“是李府的云將軍來了。妹妹稍坐,我去去便回。”
房遺月乖巧點頭:“表姐自便。”
潘錦起身掀簾步入店堂。只見一位身著月白胡服、腰束革帶、腳踏烏靴的高挑女子立于堂中,墨發高束,僅以木簪固定,眉目疏朗,眸光清亮,通身一股灑脫利落的英氣,正是李云霞。
“云娘!”潘錦臉上綻開真切笑容,迎上前,“今兒是什么風把你吹來了?我前幾日還念叨,若不是忙得腳不沾地,正想尋你騎馬呢。”
李云霞回頭,眼中也漫上笑意,她揚了揚手中一個小布包,聲音清脆:“沒什么,過路便來看看你。”
她目光掃過店內,壓低聲音:“有客?我是不是來得不巧?”
“不妨事,是我家表妹,自家人。”潘錦笑著引她往柜臺旁待客的短榻走去,“快坐。上回你說那鎖子甲磨肩膀,我新得了些極軟韌的野蠶絲布,正想著給你試試。”
小伙計奉上薄荷飲子,悄然退開。
李云霞將布包放下,笑道:“這不年不節的,你這鋪子倒比年下還熱鬧,生意是真好啊。”
潘錦在她對面坐下,聞言露出一絲無奈又欣慰的笑:“這幾天生意屬實是好。也不知是怎么了,許多名門貴女都來定衣裳,花樣要最新最繁復的,料子要最貴最難得的,還都催得很急,仿佛晚一日就誤了終身大事似的。我這兒的繡娘日夜趕工,還是不夠用,愁死人了。”
李云霞挑眉,她對這些閨閣女兒的心思向來不太敏感,但聯想到近日隱約聽聞的“上苑避暑”風聲,心下也明白了幾分,只搖頭笑道:“你要是打手不夠用了,我還能幫得上忙。我這雙舞槍弄棒的粗手,可干不了那拈針走線的細活。”
她話說得風趣,潘錦忍不住掩口輕笑,兩人正說笑間,店門處光影一暗,又有人走了進來。
走在前頭的是個身量纖纖、十五六歲的少女,身著水紅縷金綾衫,系著杏子黃百褶裙,頭梳雙鬟望仙髻,簪著點翠蝴蝶簪并幾朵鮮亮的絹花。
她的身后跟著個穿綠比甲、手持錦匣的小丫鬟。
主仆二人徑直走到柜臺前。那丫鬟將手中錦匣往柜臺面上一放,下巴抬起,聲音清脆卻刻意拔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掌柜的呢?快把你們鋪子里最好的料子、最時興最新的花樣都拿出來瞧瞧!我家姑娘要做一身最漂亮、最出挑的衣裳,赴要緊的宴會穿,可馬虎不得!”
這做派,引得店里僅有的兩位正在挑選帕子的女客側目看來。
潘錦與李云霞對視一眼。
潘錦臉上職業性的溫婉笑容不變,起身迎上前,對著那紅衣少女微微一福,聲音柔和卻清晰:“閻小姐安好。承蒙惠顧,實在不巧,近來小店接的活計著實多了些,繡娘們手里的功夫都已排滿。若小姐要做衣裳,最快也得排到半月之后方能開工。怕是要耽誤小姐的雅事了。”
那紅衣少女正是閻婉。
她聞言,細眉頓時蹙起,眼中閃過不悅,勉強按捺著性子沒有發作,語氣卻依舊帶著強勢。
“我知道你們錦繡坊活計好,接的也多。可我這衣裳,是急用,等不得半月。”
她示意了一下那錦匣,丫鬟雪兒立刻打開一條縫,珠光微泄。
“銀子不是問題,我加錢。雙倍,不,三倍的工錢!你們必須給我在三日內趕出一身最好的衣裳來!要最精巧的蘇繡,最時興的長安樣式,要讓人一眼就移不開目光的那種!”
她說著,目光不自覺瞟了一眼旁邊短榻上抱臂而坐、氣質獨特的李云霞,又迅速收回,像是要增加自已話語的分量,補充道:“若是耽誤了本小姐去上苑避暑,你這鋪子擔待不起!”
“小姐見諒。小店重信義,講先來后到,萬不敢因價高而破例,寒了先前客人的心。精工出細活,強趕易有疏漏。錦繡坊寧舍一單,不敢砸了招牌。還請小姐另尋高明鋪面看看。”
閻婉沒想到自已亮出“上苑避暑”的名頭又許以重利,竟還被拒絕,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了。
她在家也是被嬌寵慣了的,何曾受過這等“怠慢”?尤其是在李云霞的面前,她更是掛不住臉。
“你……”她俏臉微沉,正要再說。
一旁短榻上的李云霞忽然輕輕“嘖”了一聲,不大,卻足夠清晰。
她放下手臂,好整以暇地看向閻婉,那雙明亮的眼睛里帶著毫不掩飾的玩味,慢悠悠開口道:“西市鋪子多的是,錦繡坊接不了,自有別家能接。何必強人所難?”
她目光掃過閻婉那身過于用力的裝扮,唇角微翹,“上苑避暑表面上是陛下為了給太子和魏王慶生,其實是為了給魏王選妃,你是要好好打扮打扮才是,可別在這接不下活計的店里浪費時間了。”
閻婉怒目圓睜地瞪著李云霞,又看看神色平靜、顯然不會妥協的潘錦,知道今日是難以如愿了。
她自覺大大失了顏面,重重地“哼”了一聲,對雪兒道:“雪兒,我們走!長安城又不是只有她這一家繡坊!拿上東西!”
說罷,轉身便往外疾走,水紅裙裾甩出氣憤的弧度。
雪兒慌忙合上錦匣,小跑著跟上。
主仆二人一陣風似地出了錦繡坊,閻婉氣得泫然欲滴,咬牙罵道:“該死的李云霞,不就仗著她爹是李靖嗎?我要不是打不過她,今天我非撕碎了她不可。”
店內短暫安靜了一瞬,李云霞搖搖頭,對重新坐下的潘錦笑道:“你這脾氣,對著誰都是這般和氣。”
潘錦無奈一笑:“開門做生意,但求心安罷了。這位閻小姐當真與魏王殿下很親近么?”她想起近來隱約聽到的一些關于閻家小姐的流言,若有所思。
“莫聽旁人胡說,憑她她配?”李云霞顯然也聽說過,挑了挑眉,湊近些,壓低了聲音說道:“還有人比陸清更了解魏王嗎?我跟你說魏王中意的姑娘是你的表妹房遺月。”
“啊?”潘錦滿眼冒著好奇的光,輕聲問道:“當真的嗎?遺月就在里面,她都沒跟我提過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