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燈在廊廡間延伸出溫暖的光帶,指引著路徑。
李泰緩步而行,腦海中還在回味方才父親點(diǎn)撥的拳理,那“意在先,招在后”的要訣,與許多學(xué)問似乎亦有相通之處。
正思忖間,前方岔路口轉(zhuǎn)出一人,身形挺拔,步履穩(wěn)健,借著燈光看去,卻是衛(wèi)國公李靖的長子李德騫。
他剛從太子所居住的“觀瀾閣”方向過來,轉(zhuǎn)個(gè)路口便撞見了魏王,忙快走幾步上前見禮:“臣李德騫,見過魏王殿下。”
“不必多禮。”李泰隨口問道,目光溫和。“這是剛從皇兄處出來?”
“正是,蒙太子殿下召見,閑坐了片時(shí)。”李德騫恭聲答道,抬眼看了看李泰,又道,“今日陸清隨家父前來上苑,他曾兩度前往殿下院中拜見,皆未得遇。想來殿下白日事忙。”
“陸清也來了?”李泰眉梢微動(dòng),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的笑意,“是,今日確是雜事紛擾,倒讓他白跑了兩趟。他如今在何處?”
“正隨家父在客院伺候,一則整理行裝,二則熟悉苑中防務(wù)。”李德騫回道。
李泰點(diǎn)了點(diǎn)頭:“好,我知道了。明日得空,再尋他說話。代我問候衛(wèi)國公。”
兩人又寒暄兩句,便各自別過。
李德騫往重臣客院方向去,李泰則緩步走向自已的庭院。
院內(nèi)燈火通明,暖意融融。
李治正和著兕子、妞妞在廊下玩翻繩,三個(gè)小家伙嘰嘰喳喳,笑聲清脆,見李泰回來,立刻丟開手中的繩子,一窩蜂地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說著白日里的趣事,言語間滿是孩童的嬌憨,雖雜亂無章,卻熱鬧非常。
李泰耐心聽著孩子們絮叨,又陪著他們嬉鬧了一陣,使出渾身解數(shù),才哄得兩個(gè)小公主乖乖回房安睡。
李治也漸漸生出困意,不再纏著他,懂事地獨(dú)自回房歇息。
院中驟然安靜下來。
夜風(fēng)穿過庭院,帶著水汽和草木的清香,吹動(dòng)他未束的幾縷發(fā)絲,微涼。
他信步走到臨水的軒窗前,推開窗扇,只見一輪皎潔的明月已升上中天,清輝灑落,將不遠(yuǎn)處的池水面映照得碎銀點(diǎn)點(diǎn),遠(yuǎn)山近樹都蒙上了一層朦朧的紗。
萬籟俱寂,唯有風(fēng)過竹梢的沙沙細(xì)響,和隱約的、極遠(yuǎn)處的水波蕩漾聲。
白日里的喧鬧、應(yīng)對、思慮,仿佛都被這月色洗滌去了些許。
然而,在這片靜謐之下,白日里能掩飾得很好的情緒卻猝不及防地涌上心頭。
上苑避暑,不過就是個(gè)由頭,老爹讓百官攜子女前來,分明是有意給自已指婚。
為什么要挑啊?老爹難道不知道我心里有誰嗎?
李泰靜靜凝望著窗外的明月,神色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卻又帶著幾分刻意的平淡:“云海。”
一直靜候在門廊陰影下的云海,立刻悄步上前:“在。”
“去請梁國公府的二公子房遺愛過來。”李泰目光未離窗外月色,語氣平淡,“就說夜色甚好,月色澄明,本王欲尋人共賞,談詩論文,問他可愿移步一敘。”
房遺愛,房玄齡次子,房遺月之兄。
談詩論文賞月色這種風(fēng)雅之事,可以說隨便在房家挑個(gè)人都比房遺愛強(qiáng)。
房遺愛是典型的四肢發(fā)達(dá),小腦沒長,呃,沒長全。
云海似乎微微頓了一下,但立刻躬身應(yīng)道:“是。”他退后幾步,轉(zhuǎn)身快步?jīng)]入夜色之中。
李泰依舊立在窗前,月光將他挺拔的身影拉長,投在光滑的地面上。
他端起方才侍女悄然換上的熱茶,淺淺呷了一口,目光悠遠(yuǎn),仿佛在欣賞月色,又仿佛在等待著什么,思考著什么。
約莫兩盞茶的功夫,院外傳來腳步聲。
云海引著一人走來。
來人年紀(jì)與李泰相仿,穿著石青色錦袍,頭戴玉冠,面容不好形容,反正湊合著能看,不算嚇人。
舉止間一點(diǎn)不帶著書香門第子弟特有的文雅,眼神中透著幾分粗魯愚直的憨氣,正是房遺愛。
他來到階下,對著窗內(nèi)的李泰拱手行禮,聲音清朗:“房遺愛見過魏王殿下。”
李泰轉(zhuǎn)過身,臉上露出溫潤的笑意,抬手虛扶:“不必多禮。如此良夜,枯坐無趣,想著許久未見,特冒昧相請。”
“這說的哪里話?”房遺愛隨著李泰的手勢大步走入軒內(nèi)。“若不是阿爺看得緊,我早就來找你了。”
軒中已重新布置,臨窗設(shè)了兩張矮榻,中間小幾上擺放著清茶、果品。
窗外的月光傾瀉而入,無需太多燈火,已是一片清輝明朗。
二人分賓主落座。云海悄無聲息地掩上門,退至外間。
“白日喧囂,不及細(xì)看。如今靜觀,上苑夜色,果然別有洞天。”李泰為房遺愛斟了杯茶,語氣閑適地起了話頭。
“惠褒,你叫我過來不會(huì)只為了喝茶吧?”房遺愛接過茶盞,笑著向前傾了傾身子,“還有,你幾時(shí)學(xué)得跟我說話都這么繞彎子了?”
“不然呢?你是真不知道我為什么找你嗎?”李泰似不經(jīng)意地問道,目光落在房遺愛臉上,帶著溫和的探究。
“哈哈哈哈”李泰一句話逗得房遺愛大笑,他抬手去拍李泰的胳膊,奈何隔著一張小幾,有點(diǎn)夠不著,只得悻悻收回手,傻笑道:“我當(dāng)然知道了,你真當(dāng)我是傻的?你不就是想知道我小妹的消息么?”
李泰不承認(rèn)也不否認(rèn),只是微微勾著唇角,靜靜地看著他,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連握著茶盞的手指,都微微收緊了幾分。
房遺愛見他這般模樣,便知自已猜得沒錯(cuò),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些,撓了撓頭,語氣也沉了幾分,帶著幾分無奈:“你倒是有心了,只是……遺月這次,并沒隨家父來上苑。”
李泰臉上的笑意驟然僵住,眼底的期待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錯(cuò)愕與失落。
他微微前傾身子,聲音不自覺放輕:“你說什么?她沒來?卻是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