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將明未明，東方天際透出一抹極淡的魚肚白，寢殿內仍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暗藍之中。
角落鎏金仙鶴香爐里的安神香早已燃盡，只余一絲極淡的、清苦的余味，混合著殿內特有的、屬于李承乾的沉水香氣息。
厚重的錦繡帷幔低垂，遮住了龍紋填漆大床上的景象。
殿內靜得能聽見銅漏滴水的細微“嗒、嗒”聲，規律而清晰，計數著流逝的晨光。
內侍總管趙德全已在外間靜候了約莫一刻鐘，估算著時辰實在不能再拖，這才放輕了腳步，小心翼翼走到那重重帷幔前，隔著錦緞，用恰到好處、既能驚醒里頭人又絕不刺耳的聲調，恭敬而清晰地低喚：
“太子殿下，寅時三刻了。再晚，怕是要誤了早朝。”
殿內靜了一瞬，只有那銅漏滴水聲依舊。
就在趙德全正要再說時，帷幔內傳來一道含混不清、帶著濃重睡意的嗓音，語調慵懶，甚至帶著點被吵醒的不耐煩：
“下去吧，孤今天不上朝了。”
這聲音是太子殿下沒錯，可這內容……他怎么會不上朝了？
趙德全一愣，以為自已聽錯了，躬著的身子又低了些，聲音放得更柔，帶著十二分的謹慎提醒：“殿下，今日并非旬休，乃是常朝之日，若是無故不朝，恐怕……”
“說了不去！”李承乾的聲音提高了些，雖仍困倦，卻帶上了不容置疑的任性，甚至還夾雜著翻身時錦被摩擦的窸窣聲，“你是聽不懂話嗎？”
趙德全這下徹底傻了眼，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太子勤勉，自律甚嚴，從未有過無故不朝的時候。
他下意識地看向帷幔，心中念頭急轉：昨夜魏王殿下留宿，兄弟二人促膝長談至深夜，莫非是喝醉了？
就在趙德全急得額頭冒汗、進退維谷之際，帷幔內忽然傳來另一個略顯急促、帶著剛醒時沙啞，卻清晰許多的聲音。
“皇兄！快起！不上朝怎么行？”
顯然，李泰被趙德全的喚聲和李承乾的回應驚醒了，他抬手推了推李承乾。
“有什么不行？”李承乾推開了弟弟的手，聲音又埋進了柔軟的枕衾間，咕噥道，“再睡會兒，睡醒教你打拳。”
他竟還惦記著教拳的事，語氣里帶著哄勸，不去上朝竟只是為了一起賴床、切磋武藝這等小事。
李泰簡直要被兄長這難得的孩子氣的賴皮給氣笑了，又急又無奈。
他猛地坐起身，也顧不得許多，伸手就去扯李承乾裹在身上的錦被：“趕緊滾起來！趙德全，還愣著做什么？伺候太子更衣！”
后面的話，是對著帷幔外的趙德全說的。
趙德全如蒙大赦，連忙應道：“是是是，奴婢這就準備！”
他趕緊揮手示意屏風外端著銅盆、巾帕、朝服靜立已久的宮女內侍們進來。
帷幔內一陣拉扯的動靜，夾雜著李承乾不滿的嘟囔和李泰壓低聲音的催促。
李承乾終究是拗不過弟弟，再加上外頭宮人們都已進來，他的睡意也被攪散了。
帷幔被一只修長有力的手從里面掀開。
先探出身來的是李泰，他只穿著雪白的綾緞中衣，墨發披散，臉上還帶著剛醒的紅暈，眼神已恢復了清明。
緊接著，李承乾也慢吞吞地坐了起來，長發微亂，俊朗的臉上寫滿了倦意和不情愿，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昭示著昨夜睡眠的不足。
他瞇著眼適應了一下殿內逐漸明亮的光線，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這才瞥了一眼滿臉焦急的趙德全和魚貫而入的宮人，長長嘆了口氣，認命般地道：
“起就起，李惠褒，你比御史臺的言官還聒噪。”
話雖這么說，他還是就著宮人遞上的溫熱手巾擦了臉，又用青鹽漱了口，冰涼的巾帕敷面，人才算徹底清醒了幾分。
“你就別起了，再睡會兒吧。”李承乾一邊伸開手臂，由著宮人為他穿上太子的緋色朝服，系上玉帶，一邊對李泰道，“我下了朝來找你。”
“敢阻止我聽政。”李泰放下冰涼的巾帕，陰陽怪氣地說道：“我到阿爺跟前告你去。”
“好，那你可要說到做到。”
很快兄弟兩個穿戴整齊，雖眉眼間仍有倦色，但脊背挺直，已是一雙風采奕奕的少年郎。
臨走前，李承乾還戀戀不舍地看了一眼寢殿內那個已被收好、靜靜放在角落的碩大食盒，目光深邃。
隨即轉身，和李泰一起大步走向殿外，乘上步輦，一起前往大興殿。
李承乾微側目，靜靜地看著坐在步輦上閉眼養神的李泰，心里暗暗思忖：
昨天他送給我一個“世界”，今天我只想送他一個任性的清晨，居然都沒做到。
李承乾一聲輕笑，李泰睜眼道：“你笑什么？”
“除了笑你還能笑什么？”李承乾滿眼寵溺，笑呵呵地說道：“當朝太子許你隨便提個愿望，放著榮華富貴你不要，權傾朝野你不要，居然只想把陸清打趴下，你是怎么想的？”
“生于鐘鳴鼎食之家，榮華富貴何曾離手？朝堂中我與你并肩，立于百官之前，父兄二人之下，萬萬人之上，怎么不算權傾朝野？”
李泰淡然而又悠閑的腔調驟然一收，咬牙切齒地恨聲道：“唯獨陸清那個混蛋，總是打不過他。”
李承乾忍著笑說道：“你的侍衛要是連你都打不過，你們出門是誰保護誰呢？”
“不管，我一定要贏他！”李泰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罕見的、孩子氣的不甘與執拗。
“好”李承乾被他逗得笑出了聲，眼中漾著明亮的光，朝他豎起拇指，“有志氣！”
大興殿上，百官朝拜畢，李世民端坐龍椅，目光掃過階下并肩而立的兄弟二人，朗聲道：“朕決意移駕上苑，駐留半月，暫免常朝。”
話音落，百官皆驚，他又看向李承乾與李泰，語氣柔和：“恰逢太子與魏王生辰將至，帶他們過去消閑半月，權當給他倆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