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船之上。
不川雙手懷胸，斜倚在古船桅桿上，嘴角一撇，眼神里全是欠揍之戲謔模樣，他清了清嗓子，而后拖長了聲調……
“喲喂，千年過去還是這般瘋瘋癲癲啊，眼中一條條血色密布，怎么，這是剛發過瘋？”
“喲喂，千年了，居然還是沒尋到媳婦啊，你不會菊處生癢，好男子之風吧？”
“喲喂，人間已千年，你那把柴刀還沒舍得扔？刀刃都卷成麻花了吧，砍自已腦殼的時候不嫌硌得慌？”
“哎喲喂，這千年已過，賈咚西這死胖子還跟著你啊，他不會就是你養得‘豐腴肥妻胖男娘’吧，不得不說，還是咱們李大善人玩兒得花。”
“哎喲喂，千年了啊，你腦袋和身子這是又長出來了？這回可看仔細了，別又把母狗亂認成你娘……”
不川越說越來勁，腰間鐵鎖嘩啦啦響，活像個街頭賣藝兼賣嘴的潑皮。
李十五面無表情，只是盯了盯手中柴刀。
雖不是太鋒利，可也不鈍。
他語氣無溫道:“姓不的，我何時認母狗作娘了？”
一旁。
伏滿倉撓了撓后腦勺，粗聲道:“你真認了，不過是你變成的那個娃娃認的，他還對著那狗不停磕頭，直接給人家一窩狗給全磕死了，咱們吃了好幾頓狗肉才吃完。”
李十五神色微變，口中低喃:“千年？”
他目光偏移，審視著身前那個一直盯著他望的明媚姑娘，問:“你是，予粥？”
姑娘咧嘴直笑，笑容愈發明媚且張揚:“小道爺，你才把我認出來啊？”
李十五不說什么了，只是盯著予粥這張臉，望了又望，而后默默低下頭去，似有些情緒莫名。
幾瞬之后。
才聽他問:“不川這貨怎么了？如此陰陽怪氣。”
予粥笑道:“不老爺如今厲害了，他假修已修到第三境‘口熒’了，如今正準備破入第四境‘鏡像’，而他現在這一副模樣，應該就是他準備修出的鏡像。”
“畢竟以他說法，本體同鏡像是不同的。”
李十五盯著不川:“修出一道鏡像了？”
不川斜眼瞥著他，一副尖酸口氣道:“還差了不少，不過怎么著，也比某人千年不得長進來得強。”
李十五懶得搭理，又問予粥道:“于你們眼中，我們是多久消失的？”
予粥想了想，認真回道:“從予府出來后，剛上船不久，你們三個就消失了，約莫半年之后，沖天辮娃娃回來了，登了船。”
“然后，又與我們同行了約莫一年。”
“再之后，他整日里哼哼唧唧，說沒啥意思，自個兒跳船走了，然后就是千年已過，小道爺你終于又回來了。”
李十五若有所思，又道:“你惡修也入化我之境了？”
予粥則是滿臉笑開了花，同當年那個討粥瘦弱姑娘截然不同，羞赧說道:“其實這千年之中，人山大多數時期處于‘凡人難’之中，所以我用來修行光景約莫也就百年而已，如今這樣已很是滿意了。”
“還有啊……”
她指著手中破碗，碗中浮著的一顆顆黑湯圓似的小人頭，又道:“小道爺，我如今憑著這個自行修了一道法門出來，可厲害了。”
這時。
不川收起輕挑，化作滿眼凝重。
問:“李道友，你所化作的那娃娃，究竟如何一回事？”
“不某覺得有他在時，修行真的快了許多，且自身之蛻變，也愈發明顯了，這種變化……對我等似是一種天大之機緣。”
李十五則吐出兩字:“道骨而已，不過又能怎？終了依舊是地上一截截碎骨罷了，類似之事李某可見得太多！”
一時間，眾人漸漸沉寂下來。
就連妖歌，都是在一旁默默無聲，眼前之一切有些讓他腦筋轉不彎來了，他得思索如何將一切圓過來。
倒是不川譏諷道:“賈胖，你那尼姑媳婦還沒生？不會懷了個李十五，然后老天不允，難產了吧？”
賈咚西不回，只是滿臉笑，直勾勾盯著予粥手中那碗。
至于李十五。
他回頭一望，老道已然不見。
而后默默倚著欄桿處坐了下來，滿腦子之中，都是此前忘川河畔那一幕，對方笑容讓他不寒而栗，讓他宛若夢魘。
“他說我，是個死人？”
“還有……，他說類似黃時雨那般的人，陰間有很多很多，意思是都只會笑？”
李十五沒來由戾氣橫生，眼中猩紅密布。
他所做之一切，從始至終便是活下來，可若是……他一開始便是一個死人……
那他為何，要一次次拼命同乾元子搶這種仙觀？
又為何，于一張張困網之中艱難掙扎？
“小……小道爺，你怎么了？”，予粥幾步靠近，然后跪伏在甲板上，腦袋湊近了去，“小道爺，你不會又要變娃娃了吧！”
“李十五，莫要扯瘋啊！”，不川沒來由一個哆嗦，“你，這是為何？”
此刻，一雙雙目光匯聚。
李十五卻是轉瞬間，恢復如常。
揮手將予粥推開，神色自若說道:“此前暢游陰間輪回，遇忘川小娘，他稱我是一個死人！”
船上，瞬間一靜。
不川深吸口氣，神態頗為不自然道:“陰間？忘川小娘？姓李的你可別吹大牛啊！”
卻見李十五直視而去，眉心中央一道繁復符文顯化而出，冒著一種讓人靈魂皆寂之幽光，說道:“守鼓官，輪回擺渡人，了解一下？”
一旁。
妖歌一副與有榮焉模樣，“瞧見沒，這便是善有善報，哪哪都有官當，各位學著點。”
不川望著這一幕，好久才回過神來。
然后捏著下巴，與之參謀道:“李道友，你不可能是死人的，死人無法修行，更無法活在這朗朗世間，咱們雖是修行之人，可一切至少得符合邏輯，不能想當然吧？”
“記住了，我說得是單純的‘死人’二字，不是指死后變成的鬼，更不是死后化作的僵尸，怨靈一類。”
“所以，那傳聞之中的忘川小娘，可能是……”
他呼出一口濁氣，幽幽道:“有可能，那位小娘看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