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開彌封。”
嘉靖皇帝說出這話，也顯示著他似乎并不大打算對讀卷官們排定的名次有什么異議。
但是自古皇權(quán)至上，在打開彌封后，是否還會調(diào)整名次，那就不一定了。
開科取士，皇帝要考慮的因素很多。
今日是三月十七日，明日就是三月十八日，要舉行傳臚大典，所以今天就要填好黃榜并用印，把需要完成的程序都走完。
隨著彌封被打開，第一份題卷的名字顯露出來，諸大綬。
隨后第二個名字也出來了，是陶大臨，然后第三個陳錫......
一直拆到第八份題卷，本次會元金達的名字才出現(xiàn)在眾人眼前。
嚴嵩雖然對金達不滿，可是也不敢狠命打壓金達的名次，只能適當往下壓一壓。
按照正常情況，嘉靖皇帝之前并沒有要調(diào)整名次的想法，那么作為會元的金達就會成為二甲第五名，而無緣一甲前三。
隨后繼續(xù)拆開后面的彌封，鮑承蔭、劉行素、柴祥、魏廣德四個名字出現(xiàn)在眾人眼前。
一樣是科場規(guī)則，即便嚴嵩，也很難刻意打壓某些人的名次，自然也很難抬高一些人的名次。
金達，嚴嵩再不滿，也不能把他壓倒三甲去。
魏廣德，就算他怎么賣力推，也不可能推上二甲，一切都是有規(guī)矩的。
打破規(guī)矩的只有一個辦法，一個人能做到，那就是皇帝。
嚴嵩在這次的進呈題卷中耍了個小聰明，把金達壓倒最低，而把魏廣德提到三甲前四名，這樣雖然也把魏廣德的名次提高了一百多名上來，可是還不算壞規(guī)矩。
接下來就看嘉靖皇帝是什么個態(tài)度了，這對于以后嚴嵩對魏廣德是什么態(tài)度就很重要了。
嘉靖皇帝看著桌上的十二份題卷，也沒耽誤什么時間，直接提前桌上的朱筆在第一份和第二份題卷上寫下自己的評語，這也是嘉靖皇帝的習(xí)慣。
寫下自己的看法，表示自己是看過題卷的。
但是在寫下兩份題卷后，嘉靖皇帝卻沒有在第三份陳錫的題卷上寫下評語，而是拿起第八份題卷放到第三的位置上。
做為跟隨嘉靖皇帝多年的臣子來說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隨侍一旁的太監(jiān)黃錦馬上上前把其他題卷往后挪了挪位置，而首輔嚴嵩也只是雙眼微瞇，隨即又恢復(fù)了正常。
嘉靖皇帝一氣呵成，在金達的題卷上寫下自己的評語，隨即放下朱筆。
這一刻，今科殿試的一甲三名就算確定下來了。
狀元諸大綬，榜眼陶大臨，探花金達。
嘉靖皇帝又看了看后面的卷子，殿試排名，皇帝有最終的決定權(quán)，只是這擺上來的題卷所代表的名次，卻是體現(xiàn)了文官的意志。
嘉靖皇帝終于還是拿起了最后一份卷子，看似隨意的翻了翻，嘴里說了句：“還算中規(guī)中矩?！?/p>
還算中規(guī)中矩？
這話是什么意思？
嘉靖皇帝雖然說話的聲音很輕，可是大殿里安靜的落針可聞，自然讓他身邊服侍的太監(jiān)和十四位讀卷官都聽得清楚。
隨即就看到嘉靖皇帝將手中的題卷塞到了第四的位置上，位列于金達之后。
這個名次的調(diào)整就有點大了，直接從三甲調(diào)到二甲，還是二甲第一，“傳臚”的位置上。
包括嚴嵩在內(nèi)，所有的讀卷官都不由得睜大眼睛再看了一眼那御案上的題卷，沒人多說一句，但是他們的眼神卻是飄向了嚴嵩一側(cè)。
在這個時候，幾乎所有的讀卷官都在猜測，或許是之前嘉靖皇帝就給過嚴嵩什么暗示，所以才會這樣吧。
畢竟當時徐階也選擇了嚴嵩的方式，單獨把魏廣德的卷子遞給他們，讓他們先看并下評判等級。
雖然魏廣德的卷子總體來說評分很高，但是畢竟會試名次拖累，只能呆在三甲之中。
而且能夠殺到殿試來的貢士們，其實也沒人是菜鳥弱雞，都是很有水平的，魏廣德卷子的真實水平在這三百人當中其實還真不算出彩，會試的名次還是很客觀的。
讀卷官里，也只有吳鵬和雷禮額頭有點微微冒汗，不過這個又怪得了誰？
當初讀卷完后，他們就發(fā)現(xiàn)了那份十個上等，兩個中上和兩個中的卷子，當時他們還以為這是嚴閣老的關(guān)系戶，完全沒想到會是皇帝的。
而嘉靖皇帝的表現(xiàn)，卻是在嚴嵩看來，實錘了。
嘉靖皇帝現(xiàn)在每天服用的仙丹已經(jīng)越來越多，那東西絕對不是什么好東西。
在嚴嵩看來，嘉靖皇帝莫不是已經(jīng)有所感覺，所以開始為儲君準備人手了。
對于魏廣德，他知道的情況也不少。
世襲軍戶家族出身，然后就是科舉出人頭地。
上次南京倭寇就是被他們剿滅的，據(jù)說這小孩還親自上陣砍殺了一個倭寇，有勇有謀，也算文武雙全吧。
這會兒嚴嵩已經(jīng)想到后面該怎么安排魏廣德了，以他的水平，朝試估計不會出彩，進翰林院依舊很難。
雖然現(xiàn)在嚴嵩父子可以說把持朝政，在六部都很有話語權(quán)，可是翰林院這個地方，向來是清流的大本營，他對這個衙門的影響說實話，還真不大。
嚴嵩在考慮怎么安排魏廣德，其他的讀卷官這會兒也在考慮該用什么態(tài)度對待這個看上去頗有圣眷的小家伙。
其實，在嘉靖皇帝心里，想的不過是給魏廣德一個補償罷了。
十一月份的時候，關(guān)于九月剿倭的封賞才定下來，并發(fā)向了南京。
魏廣德因為沒有軍職，所以沒有被列入封賞名單之中，他名下那個斬首倭寇一級的戰(zhàn)功被轉(zhuǎn)到了表哥吳棟身上，這個符合功勞大家有份的慣例。
不過，在嘉靖皇帝看來，有功要賞有過要罰，魏廣德既然沒法獲得戰(zhàn)功，那就在科舉上給他一個補償吧。
或許還有其他想法，誰又知道呢！
之前他是打算給他貢士的機會，但是沒想到報上來的名冊里已經(jīng)有他的名字了，那就只能殿試給他個好點的名次，也算對得起他這份忠誠。
“其他的你們定吧?！?/p>
嘉靖皇帝又看了下自己欽定的本次殿試成績后，略微滿意的點點頭，隨即說道。
吩咐完大臣，嘉靖皇帝有對黃錦說道：“讓尚寶監(jiān)、制敕房配合，皇榜填好就馬上用印蓋章，不要耽誤了明天的大典?！?/p>
“是，奴才下去就和他們說?！?/p>
黃錦立馬躬身答話道，黃錦現(xiàn)在是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提督東廠，這尚寶監(jiān)自然在他直屬范圍之內(nèi)，只不過他關(guān)注更多的還是宮里的事兒，東廠那邊他交給陳洪在負責。
這個時候，十四個讀卷官也向嘉靖皇帝行禮，然后帶上十二份題卷退出屋去，到隔壁房間開始整理這次殿試成績并填榜。
而此時的九江府城里，九江衛(wèi)衛(wèi)指揮使司衙門一切如常。
年前南京兵部、五軍都督府來人了，把這次的剿倭的封賞發(fā)了下來，在當時可是讓全衛(wèi)上下歡喜了一場，實在是賞賜有點出乎意料。
衛(wèi)指揮一級大多都沒到升官的時候，自然沒人覺得能升官，而且就算升又能升到哪里去？調(diào)京營嗎？
這年代，武官都還是覺得在地方好，去了京城就要成天點頭哈腰的，實在不是好去處。
因為這次功勞很大，所以賞賜雖然沒有給他們加官進爵，但是都被提一級散階外，九江衛(wèi)指揮使和指揮同知更是獲賜一件斗牛服，而其他諸將則獲得了一件麒麟服。
升官的，也只有吳占奎升指揮同知，魏勐從從五品衛(wèi)鎮(zhèn)撫位置升到后軍千戶所千戶，品級提高一級到正五品。
右軍千戶所百戶魏文才也因為出戰(zhàn)有功，被特例賞賜麒麟服一件。
還有就是一些賞銀，不過并不多，這個時候雖然民間因為海貿(mào)的關(guān)系，流通的金銀有一些增加，但是在朝廷里依舊很緊張，所以武官的賜銀多的五十兩，少的也就二十兩。
那點賞銀，現(xiàn)在還真不被這幫軍漢在乎，也就是下面的官兵高興，都是一幫沒見過錢的家伙，武官們對獲得賜服更加在意。
大明朝的賜服，對于在外武將來說，還是蠻稀罕的東西。
明朝賜服種類還是很多的，特別是嘉靖皇帝，最喜歡給人賜道家的東西，不過在官面上的賜服主要還是四種：蟒服、飛魚服、斗牛服和麒麟服。
蟒服是明代級別最高的賜服，是僅次于皇帝所穿龍袍的尊貴服飾，為明朝內(nèi)使監(jiān)宦官、宰輔等蒙恩特賞的賜服。
《明史·輿服志》記載：“賜蟒，文武一品官所不易得也?！?/p>
獲賜蟒服被認為是極大的榮寵。蟒袍加身，意味著位極人臣，榮華富貴。
次之的飛魚服一般得要二品以上的官員才有機會獲得，錦衣衛(wèi)其實是不配穿飛魚服的，校尉大多是藍色棉甲，只有千戶以上武官才有可能獲賜飛魚服。
斗牛服是次于飛魚服的第三等賜服，一般授予三品以上的官員。
最后的麒麟服本為明代公、侯、駙馬、伯爵的公服，但因麒麟是古代傳說中的一種著名的仁義之獸，明代皇帝亦將麒麟服作為一種賜服，賞賜給四、五品的大臣。
值得一說的就是，皇帝身邊隨侍的錦衣衛(wèi)、侍衛(wèi)等也大多獲賜麒麟服。
明朝這四種賜服除了蟒服中的團蟒袍外，大都比較難辨認，只能看動物的頭和尾巴進行分辨的出是哪種，這或許也是錦衣衛(wèi)穿飛魚服這個說法的來源。
不過喜慶氣氛持續(xù)到年關(guān)，在春節(jié)后早已淡去。
在中午的時候，長江下游一條快船在風(fēng)帆和槳頁劃水的加速下，快速靠向九江碼頭，看船頭的燈籠就知道，這是一條官船，屬于水馬驛用來傳遞公文的快船。
在船靠上九江碼頭后，一個驛卒就背著竹筒快步下船，在碼頭旁一個掛著“驛”字的小院里進行簡單交接，隨后就有一名驛卒接過竹筒翻身上馬向著城里沖去。
不多時，驛卒騎馬穿過城門，馬褂鑾鈴響起清脆的聲響穿透了街市上的繁華喧囂，所有街上行人自覺站到路兩旁，仍由驛卒打馬而過。
不多時，驛卒就到了知府衙門外，衙役馬上迎了上去，知道是公文馬上就帶著驛卒進了知府衙門。
九江知府這會兒正在用午飯，忽然聽到門外有人稟報有緊急公文送到，他也只好放下筷子讓其他人繼續(xù)吃飯，自己起身出門。
到了外面就對來人問道：‘什么公文？’
“會試放榜，喜報，公文直發(fā)九江府?！?/p>
那衙役連忙躬身回道。
“嗯？”
九江知府聽聞是會試放榜結(jié)果，心里先是詫異，隨即就是驚喜，公文的內(nèi)容不言而喻，九江府有舉子過了會試，成為貢士，之后還會有殿試成績出來。
九江知府在這里干了兩任，但是一直沒機會升遷，以他的理解，怕就是科舉這塊九江府連續(xù)數(shù)次吃了敗仗，所以影響到自己的考評了。
現(xiàn)在好了，有會試消息發(fā)來，說明這次的會試九江府終于是出人才了。
忙不迭，知府結(jié)果竹筒打開，抽出一卷被彌封的公文，按照慣例檢查彌封后才拆開，抽出里面用黃紙眷寫的公文。
好家伙，打開一看，里面有五張紙，其中一張是正式公文，那是由衙門保存，以此為憑據(jù)修改貢士的戶籍資料。
知府打開一看，好家伙，四個人名出現(xiàn)在上面，這次會試，九江府就過了四個人，比去年鄉(xiāng)試過的還多。
九江知府瞬間臉上浮現(xiàn)出燦爛的笑容，細細看了上面舉子的信息。
勞堪、夏可范、張科、魏廣德。
勞堪和魏廣德他還有印象，去年的舉人，夏可范是瑞昌人，嘉靖二十八年舉人，會試成績212名，張科湖口人，嘉靖三十一年舉人，會試成績221名。
魏廣德是九江衛(wèi)的人，知府大人自然有印象，271名也不錯，至少上榜了，三甲，應(yīng)該能干到知府位置，運氣好還能再升一品也未可知。
勞堪就厲害了，會試80名，妥妥的二甲進士。
“叫典使、經(jīng)歷過來，馬上?！?/p>
知府大人馬上吩咐道，貢士的喜報要馬上發(fā)出去，特別是張科和夏可范的喜報要馬上轉(zhuǎn)到他們的戶籍地去，自己就去勞家走一趟，讓誰去九江衛(wèi)那邊好呢？
明朝交通如此，在京城殿試都已經(jīng)結(jié)束后，會試成績終于還是抵達了九江府。
會試發(fā)榜成績雖然重要，可是也不同于緊急軍情，自然用不到急遞鋪這樣的特殊通訊渠道，所以走的是水馬驛，不過也算是快的了，才十來天時間就送到九江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