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默特兵權，現在在誰手里？”
張居正忽然問道。
“應該在順義王妃手里。”
魏廣德只略微沉吟，想到從土默特傳回的消息就說道。
他口中的順義王妃，其實就是歷史上的三娘子。
三娘子本姓奇喇古特，本名那顏出·中根·哈屯，明朝中后期漠南蒙古軍政人物，衛拉特蒙古奇喇古特部落首領哲恒阿哈之女，蒙古土默特部首領俺答汗王妃。
她為人聰明英武，善于騎射，多次隨俺答汗征戰四方。
明穆宗時，力促“俺答封貢”，加強了漠南蒙古與中原地區的政治經濟聯系，被明朝敕封為“忠順夫人”。
在萬歷六年，三世達賴賜予她稱號“阿力亞·達賴”，意為菩薩轉世的圣母。
之前俺答汗分配部族資產，長子和其他幾個成年兒子，或分到三個萬戶，或分到一個萬戶，手里都有了不大不小的實力。
但是，作為土默特首領，俺答汗依舊掌握著蒙古最強大的武力。
不過俺答汗終究老了，已經沒法領兵，所以帶兵的重任就交到三娘子手里。
正因此，此時蒙古諸王公里，三娘子的兵力卻是最為強大的存在。
好吧，這在漢人來看是個非常神奇的事兒，雖然歷史上出現過武則天，但那畢竟是少數。
也因此，此事被作為奇聞通過錦衣衛密探傳回京城，魏廣德看到這條消息印象很深，自然記住了。
張居正問蒙古兵權，魏廣德自然就提到這位忠順夫人。
“那她對我大明，如何？”
張居正開口又追問道。
既然蒙古兵權在三娘子手里，那她對大明的態度就至關重要。
魏廣德又是思索片刻，這才答道：“聰慧過人，自小飽讀詩書，又擅長歌舞騎射，至于如今嘛，胸襟開闊、通達事務，在蒙古威望不低。
據說，隆慶四年封貢，順義王妃也是一力支持，否則事兒不會那么順利。
對了，現在蒙古重建的歸化城，據說事務都是這順義王妃在主持。
連帶著，部族事務大多也是經順義王妃之手。
就這幾年來看，順義王妃對我大明未見敵意，是可以拉攏的對象。”
蒙古其實不善筑城，他們是游牧民族，走到哪算哪。
蒙古最早的城池，其實還是當年白蓮教徒幫他們修的，本意是想借此刺激俺答汗爭奪天下的野心。
因為當時趙全、丘富等人筑城，那都是往好了建，規格檔次非常高。
可就算如此，他們在俺答汗面前依舊說這樣的城池不及大都半分，話外之意自然是想挑動俺答汗攻打京城，恢復大都。
這歸化城，其實就是在當初俞大猷火燒的板升城廢墟上重建的，萬歷三年時因為順義王歸附，朝廷賜下錢料，并將此新城命名為歸化。
只是魏廣德不知道，他說的這些已經是失去時效性的情報，此時的歸化城已經有變天的跡象，他口中掌握著蒙古最大權利的順義王妃此時已經失去了不小的權利。
“這樣啊，既然蒙古已經上奏俺答汗病倒的消息，那朝廷還是應該有所動作。”
張居正這會兒點點頭，對魏廣德說道。
魏廣德之前考慮的，全部都是后俺答汗時代大明的布置，倒是忽視了當下。
“太醫院應立即選派兩名御醫，從宣府出關，護送他們去給順義王看看病，以此彰顯朝廷對順義王的優待恩寵。”
張居正話音落下，魏廣德一拍額頭。
確實是他忽略了，宣府傳回消息說俺答汗病重，還很危急，都不過是道聽途說，草原上傳來的消息。
與其去猜，不如大大方方派出朝廷的御醫去看看，也顯示朝廷對俺答汗的重視。
看魏廣德反應過來，張居正笑道：“善貸，快再寫一份奏疏，兩份一起交給雙林，讓他抓緊辦。”
“好。”
魏廣德光想著算計，卻忽視當下正是派人過去摸清楚俺答汗真實狀況的機會。
搞清楚對方身體的真實情況，這在平時都可遇不可求。
很快，魏廣德就在首輔值房里提筆寫下奏疏，奏請派御醫和宮廷賜藥急赴歸化，為順義王診治，已顯天家恩寵云云。
現在這些公文，對魏廣德來說不過信手拈來。
寫好奏疏，他還是先給張居正看過后，這才吩咐人直接送去司禮監，務必親手交到馮保手中。
歸化城里，自從俺答汗病倒后，三娘子就一邊照顧病重的俺答汗，一邊還要處理部族事務，也是忙得腳不沾地。
終于，今天幫手來了，這就是俺答汗在病倒后下的唯一一道命令，他沒有召回黃臺吉幫忙處理族中事務，而是讓把漢那吉回到歸化城，負責處理族務。
把漢那吉，就是隆慶四年叛逃宣府那位，是俺答汗的親孫子，俺答汗三子土伯特之子。
他這樣的安排，此時已經傳遍歸化城，城里自然是謠言四起。
喜歡傳播謠言和八卦，絕對不是漢人的專利，幾乎所有國家和人馬皆如此。
這個時候俺答汗沒有召回長子黃臺吉，而是召孫子把漢那吉，那其中的說叨可就多了。
畢竟，這里面牽扯到汗位。
俺答汗會把汗位傳給誰，過去大家一直都以為會是黃臺吉，但自從把漢那吉進入歸化城后，一切仿佛都變了。
許多人都在猜測，俺答汗是否有傳位給把漢那吉的意思。
畢竟和大明和平共處已經在蒙古各部達成共識，雖然一些部族依舊堅持我行我素，和大明為敵，但絕對大部分蒙古部族還是不希望戰爭的。
現在每年大明商人都會向草原運來許多物資，而他們的付出不過是牛羊和不起眼的羊毛。
能夠好好活著，就沒必要舉起刀槍去打生打死。
很顯然，之前黃臺吉偷偷摸摸跑去遼東打草谷的事兒，或許真讓俺答汗失望，擔心他接任汗位后會重啟和大明的戰端，故而有選擇把漢那吉這位和大明有不解之緣的王子接任汗位。
不過，一切都只是大家的猜想，草原上全靠實力說話，很難說把漢那吉就能順利接位。
實際上，此時歸化城已經隱隱有兩股勢力盤踞。
一股，自然是把漢那吉帶來的萬戶，雖然有一萬大軍進駐歸化，但相比起三娘子手下的萬戶，還有俺答汗身邊的幾個親衛萬戶，依舊難掩弱勢。
毫無疑問，當下三娘子是草原上實力最強大的人。
不過，蒙古漢子可沒有臣服在女人腳下的習慣，他們聽命于三娘子，一是她地位高，又有俺答汗的命令。
二是處事公平，被眾人信服。
不過現在歸化城的事務，按照俺答汗的命令，都要交給把漢那吉，現在應該叫大成臺吉，他的妻子把漢比吉稱大成比吉。
歸化城的變動，自然是引起黃臺吉、不彥臺吉和丙兔臺吉等俺答汗兒子們的不滿，什么時候蒙古汗位都可以跳過他們，交到他們的侄子這一輩人手里。
俺答汗養病這段時間里，整個草原都有些風起云涌，風聲鶴唳的味道。
大明布置在此的錦衣衛自然也敏銳的捕捉到草原似有不穩的跡象，只不過情報已經發回還在路上。
同時，密探們也發動全部關系，搜集蒙古諸位臺吉的立場和動作。
其中，黃臺吉領三個萬戶，自然是其中實力最強大的，也是最可能生亂的。
別的兄弟，都不過只領了一個萬戶，兵馬上差距巨大。
除非他們能夠聯合在一起，否則單個較量，沒人是黃臺吉的對手。
急件，自然就是要交到合適人手里，才能最快得到宮里的重視，做出反應。
當晚散衙前，馮保親自帶著批紅的奏疏走進內閣。
“諸位都在，正好宮里已經批復了。”
馮保進屋，一向把自己看著讀書人的馮保和四位閣臣見禮后，直言道。
剛才，魏廣德已經把宣府急報告訴了張四維他們，現在馮保就把宮里批復送來，可見時間抓得非常緊，怕是第一時間就拿著去見了萬歷皇帝，隨后通知了兩宮太后。
拿到批復，張居正看了眼就遞給魏廣德道：“那就盡快通知太醫院院使，讓他選派御醫帶上藥材，明日一早就出發。”
救治病人，自然趕時間。
魏廣德點頭，馬上叫人通知太醫院院使過來。
趕在散衙前，魏廣德就把任務安排下去。
至于太醫院連夜選拔御醫出塞，那就不是他的事兒了，反正第二天一早，兩名御醫就在行人司行人、錦衣衛陪同下趕往宣府，在那里會有宣府兵馬護送他們出關去歸化城。
第二天一早，魏廣德進內閣，都沒問太醫院的動作。
不過，錦衣衛那邊的情報在這個時候也傳進了京城。
北鎮撫司，劉守有已經接到歸化城急報，此時他就在等文吏歸檔，然后他就帶著簡報進宮，一份遞交宮里，一份則送到內閣。
即便是此時，大明依舊視蒙古為最強大的敵人，至于歐洲夷人，則還沒有被朝廷放在眼里。
畢竟，歐洲距離大明太遠，根本不可能在東方和大明爭奪權益。
事關蒙古權力爭奪，特別是俺答汗死后汗位繼承，即便此時俺答汗沒死，錦衣衛也是非常關注草原情報的。
劉守有很快就從書吏手里接過簡報，急匆匆出了北鎮撫司往宮里趕。
而在他還在趕路時，魏廣德卻意外的接到兵部送來的另一份奏疏。
“馬芳請求致仕？”
魏廣德看到兵部奏報，心中多少還是有些猶豫的。
畢竟曾經是大明北方防御的柱石，那時候不管哪里出現危急，調馬芳帶兵增援肯定可以逢兇化吉。
好吧，馬字旗一打出來，蒙古就會退避，馬太師之名可是傳遍整個大草原的。
而且，他也曾經是魏廣德手里的一柄利器，想不到終于還是有人要離開朝堂了。
其實，馬芳致仕是遲早的事兒，魏廣德早在兩年前就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本該直接通過才是。
可是最近草原局勢看似有不穩跡象，魏廣德又想再拖一拖，至少讓“馬”字大旗繼續飄揚在宣府一段時間。
雖然還沒有看到錦衣衛密報，可經過一晚上的時間，魏廣德也想到草原上這會兒怕也不平靜。
俺答汗只要沒有留下明確接班人，那他幾個已經成年，領兵在外的兒子，可都有機會爭奪汗位。
魏廣德還在考慮此事，外面劉守有已經到了。
很快，蘆布就把人帶進值房。
“思云，可是有什么緊急軍情？”
魏廣德隨口問道。
劉守有掌錦衣衛，也是大明最大的特務頭子，平時錦衣衛的情報，都是下面的人遞到內閣來，只有出現重要情報，他才會親自過來。
現在他過來，自然有大事發生。
不過對于魏廣德來說，現在能有什么大事兒？
努爾哈赤都死了，沒誰能夠再造大明的反。
其實，真實的是他已經猜到可能是草原上的情報。
只不過在他心里，難免沒有對錦衣衛的異議。
宣府急報都已經到了，今早御醫都出發了，錦衣衛的情報才送到，難免晚了點。
而且，俺答汗還沒死，只是病倒。
不過，劉守有送上簡報，簡單說起草原現在的形勢，才讓魏廣德略有震驚。
是的，有些超出他的預料了。
誰能想到，俺答汗只是病重，現在他那些兒子就有些不穩。
若是俺答汗死了，如果又沒有指定繼承人，汗位空懸的話，會如何？
毫無疑問，大草原上將爆發一場爭奪汗位的大戰。
“俺答汗沒有指定誰接任汗位？”
魏廣德開口問道。
“沒有消息傳回，不過那邊的探子已經在打探消息，也在密切關注蒙古諸位王子的動向。”
劉守有答道，“不過就目前看，似乎俺答汗有意讓把漢那吉接任汗位，否則也不會將他召到歸化城。
值得一說，現在歸化城三娘子，曾經就是這位把漢那吉的未婚妻......”
劉守有話沒說完，但魏廣德也知道意思。
“呵呵，難道俺答汗還打算把三娘子還給把漢那吉。”
魏廣德樂呵呵笑道。
“按照草原的傳統，他若是死了，三娘子就要改嫁他的兒子中的一位。
得到三娘子的支持，汗位可以得到保證。
如果說是直接改嫁俺答汗孫子，雖然沒有先例，但也不是沒可能。”
劉守有沒笑，而是嚴肅答道。
“沒可能的，三娘子必須改嫁大汗兒子，兒子死了再嫁，才是俺答汗的孫子輩。”
魏廣德搖搖頭笑道，“除非她不嫁。
不過話說回來，三娘子可是有一個萬戶做護衛的，真不嫁，新的漢王也不敢強逼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