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霞光匯聚，彩云噴涌，濃烈的紅芒化作一道橢圓形的天幕，從虛空中倒扣而下，將整個千丈校場連帶周遭全部扣入其中。
九條赤焰火龍從虛空鉆出，遍布九方天地，龍蟠成山，張牙舞爪，眉目冷酷，不帶一絲感情地盯著下方所有人。
四象大陣最先被破，神光一閃，從東、南、西、北四個角落化作四道流光，變成了四尊雕像，飛回到了欒康手中。
這位四象侯的世子，盡管已是巫神境的修為，卻擋不住這種偉力，受到反噬，噴出一大口紫血。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壓力。
仿佛肩負日月，頭頂神山，巫力難以出體，元神無法出竅，連氣血運轉都極為艱難，周身上下仿若有一絲絲火焰游走其中。
“九龍神火罩？”
“不可能！”
“多半是仿制品。”
有許多人都認出了頭頂那遮蔽天幕的紅光，像極了傳聞中的一件極道仙兵，可那件仙兵不可能出現在這里才對。
“何方仙神，竟敢來我人間作祟？”
九堯郡守萬華藏站了出來，他是此地地主，也是一位巫神境，已經感應到了有仙神秘境的巫道霸主降臨。
唰！唰！唰！
其他八郡郡守紛紛出現，與九堯郡郡守并肩而立，此時可不是縮殼的時候，來者明顯不懷好意，出手就以巫道至寶籠蓋四野，必定有所圖謀。
霸下教的伊長老孤身浮現，腳踩大道霞光，手掌九龍至寶，背后神光氤氳，神色肅穆，說出了驚人之語。
“朝廷無道，暗害人皇，當權者昏庸，攬天下大權為一己私用，我霸下教今日便要扭歪扶正，肅清朝堂的貪官污吏，斬殺人族蛀蟲，讓天下再現朗朗乾坤。”
“簡直胡說八道，哪里來的反賊？”
“狗屁不通，莫非依仗仙神之力，就敢亂我大商朝綱？”
“你是哪里的仙神？竟然私自下界，難道不怕死么？”
.......
即便面對一位仙神，諸多郡守依舊沒有退卻，他們背后是整個朝廷，不懼天下任何勢力。
而且這位邪教仙所說太過荒繆，根本無人會信。
暗害人皇？
這是何等的笑話，天底下沒人有這個實力。
伊長老微微一笑，神識查探到了九堯城其他地方的異動，并不心急。
“伊某不從天上來，也不從九幽出，乃是貨真價實的人族，何懼越界之規？
你們一個個也算稱霸一方，既然不信伊某之言......
那不妨想想。
百年之中，可曾有人見過人皇一面？”
在場九大郡守，加上九位監察正守，包括四象侯的世子欒康在內，聞言都有些沉默不語，陷入了沉思。
這些官員年紀有大有小，但都官職不低，已經算是大商皇朝的中流砥柱，絕對有面見人皇的資格。
比如說年紀最輕的李清婉，在受封清水郡守之時，理應去往圣都朝歌，在朝堂上當面接受人皇的冊封。
畢竟一郡郡守非同等閑，整個人間大地也只有七十二位，是絕對的實權官員。
不過李清婉柳眉微蹙，似是想起了什么。
當年她入朝受封之際，是由太保宣讀旨意，授予官印，的確沒有見到人皇。
她的年紀相比在場眾人要小了許多，沒有見過人皇也不足為奇。
可其他官員同樣眉頭緊皺，都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因為他們在百年之中，同樣沒有見過人皇真身。
尤其是四象侯世子欒康。
他經常混跡于圣都朝歌，早就聽聞了一些風言風語，此刻聯想起來只感覺極為不妙。
正當眾人還在沉思之際.....
伊長老卻繼續吐露誅心之語：“人皇百年不上朝，甚至在科舉、都府大比、郡城大比的最終戰也沒有任何舉動。
難道還不足以說明什么嗎？
不是人皇不想出現，而是他早已身受重傷，已然被賊子囚禁，乃至暗中謀害。
如今執掌大寶的那幾位......就是罪魁禍首！”
以人皇的修為實力，閉關百年不過彈指一揮間，許多人都可以理解。
但以人皇的身份而言，這是極為不尋常的舉動。
至少在過去的七百多年內.......
人皇從來沒有消失過這么長的時間。
這位霸下教的仙神，已然操控全場，無論是修為還是話語權，都將在場眾人徹底壓倒。
他的這番話語，在人群中掀起了驚天駭浪。
包括鐵棠這等絕巔在內，也是第一次知道人皇已經百年沒有出現的消息。
“大和尚，李道長，你們先前可曾聽聞？”
天問直搖頭：“我師門中從不談論朝堂之事，更不可能妄論人皇。”
李庚倒是輕輕點了點頭：“我門中有人身在朝堂之中，在圣都朝歌有過類似的流言，但很快就被鎮壓了，也沒有人當一回事。
至于我自身........想都沒有想過會有這種事。”
“他所說未必是真的，估計在蠱惑我們。”李遙面色漲紅，心跳加快。
鐵棠揮手否決：“不，其他大人都沒有出言反駁，至少這一條肯定是真的，他們有接觸人皇的機會。”
“即便是真的也沒什么，不就消失百年么，也許人皇陷入了某種頓悟之中，一時半會沒有出來，這也很正常。
他的修為境界，哪里是我等可以揣摩！”天問并不相信頭頂仙神的話語。
鐵棠還是緩緩搖頭：“我見過李大人的一神分化，這是天巫境就能修成的手段。
我也曾見過太保分魂降臨清水的場景。
你們兩位出自圣地，難道不覺得有些怪異么？”
天問、李庚都是一滯。
這時他們才想起來，邁入神巫秘境，突破至天巫境后，這些巫道教尊就已經有了類似分神、分身乃至分魂的神通偉力。
人皇即便要閉關修煉，也會外放一絲神識掌控大權，這一點對人皇來說并非難事，不可能整整一百年毫無動靜。
“我們無需過多猜測，朝廷還能正常運轉，就說明沒有大問題。”
“不錯，無論如何，也輪不到這位邪教仙來指手畫腳。不過前陣子作亂的不是天戮教么，怎么又跑出來一個霸下教？”
“邪教作亂，就是亂世的征兆，就看朝廷這次能不能一舉鎮壓下去了。”
鎮關東被九龍神火罩的仿品，壓得現出原形，托著蛟軀飛到了鐵棠身邊。
“哥哥們，別想太多了，能不能帶著灑家先逃命，灑家不想死，嗚嗚~”
鐵棠擦去雙眼、雙耳的金血，向天問、李庚問道：“仙神的實力有多強？我們能不能在他面前逃走？”
“想都不要想！”天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放棄了遁逃，望著空中激烈爭吵的雙方。
李庚鄭重說道：“仙神，也被稱為神仙，什么是神？什么是仙？”
“不朽為神，不死為仙！”
“仙神秘境的第一境，便是號稱‘不死境’，他們的強大，你可以想象。
我們這等巫覡絕巔......根本沒資格在一位仙神手下遁逃，無論是何種無敵際遇都沒有用。”
“不死境？”
鐵棠略顯疑惑：“難道推開仙神秘境的大門之后，就可以永恒不死了么？”
“相對而言，他們的確已經可以稱得上永恒不死了。”
“怎么說？”
“不死二字，除了壽元悠長之外，也是因為仙神很難殺，有太多的手段可以逃生、復生，乃至轉世。
踏入不死境的仙神，每隔百年都會凝煉出一縷不死物質，憑借這一縷不死物質，就可以讓他們的肉身延壽百年。
這還只是正常的一些仙神，若是底蘊足夠充沛，天賦足夠頂尖，功法足夠強大。
每百年凝煉的不死物質會更多，足夠他們滿足自身所需，甚至還能溢出許多。”
鎮關東聽得目瞪口呆：“這豈不是真正的不死不滅，壽與天齊？”
“非也，非也。”李庚緩緩搖頭。
“所謂‘壽與天地一愚夫，萬劫陰靈難入圣！’仙神的肉身可以長生不死，不老不朽，但他們的元神、魂魄卻無法做到這點。
仙神亦有其壽！
其壽十二萬九千六百年，合計一元之數。
大限到時，即便你的肉身依舊強橫如少年，但元神、魂魄卻早已垂垂老矣，風吹即散。
哪怕是轉世重生，也不可能逃過十二萬九千六百年的大限。”
十二萬年，那也足夠久了。
鐵棠想起自己登臨絕巔之際，也不過五百年的壽元，他如今的實力再有增進，可依舊不到千載之壽。
似他與天問這等絕巔天驕，在肉身秘境就有五百年壽元，可其他人類似王安道、嵇英哲、李遙等人，卻并沒有那么多。
但有一點是不會錯。
只要修成元神，邁入天心境，則最少也有千載壽元。
所以世家中人對元神大巫相當看重，會竭力將每一位有資質的族人，都盡可能培養成元神大巫。
等邁入神巫秘境，則更加不凡。
一位古巫境的神巫，最少也有三千年壽元，足可以庇佑一位世家許多年。
鐵棠此前已經知曉這些，但并沒有太過關注，因為他還很年輕，很年輕，根本沒有到要考慮壽元的地步。
“難怪那些神巫、仙神，乃至一些世家中人，會將壽元丹作為貨幣流通，看來這是必定的趨勢。”
這方世界真正流通的貨幣，不是金銀珠寶，而是壽元丹，即便被朝廷明面禁止，私下依舊有不知多少人在暗中交易。
有命在，一切皆有可能！
鐵棠眉頭一挑，看向頭頂侃侃而談的伊長老。
“仙神能活十幾萬年，已經不可想象，世間存留下來的仙神，應該不少吧？為何幾乎我幾乎沒有見過？”
天問哈哈一笑，給他解釋道：“都躲起來了，就好像我門中的那些一樣，輕易不可能出門。
你問問牛鼻子師門那里，也是一樣的，都是一群老烏龜，誰敢輕易現世？”
李庚不以為意：“能夠在人間大地行走的仙神，的確多數是朝廷的人手，朝廷的壓力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也有其他原因。
仙神肉身不死，元神、魂魄能夠存世十二萬九千六百年，這只是理想狀態。
實際上半道身死，只活了六七萬年、一兩萬年甚至更少的仙神也不在少數。”
“啊？這是為何？”這下李遙、龍榆等人都不懂了。
“其實跟凡人一個道理！”
“一個好吃好喝，有足夠財力，沒有煩惱的凡人，即便沒有踏上巫道，也能活上百歲，一百五十歲，甚至是二百歲。
這說明人族的肉身，其實是能夠達到這種壽元的，即便他不修煉。
但塵世中大部分平民百姓.......實際只活到了七八十歲，就大部分壽終就寢。
也有許多人碰到了各種災害、意外、變故，早年夭折或者中年遇害的同樣一數一大把。
真正能夠活到百歲以上的凡人，其實并不多。
這是因為地府陰司的生死簿，天道命理注死。
我們踏入巫道，修成先天巫體那一刻，就已經跳出生死簿，不在地府陰司的管轄范圍。
可誰又敢說......
天地之間沒有一本更大的生死薄，記載我們這些巫覡，乃至神巫、仙神的命理呢？”
眾人還想再問，卻突然感覺天崩地裂，四周虛空震蕩，巫力滾滾，一波波強悍氣息極速逼來。
原來是半空中的兩方人馬，一言不合，終于動起手來。
霸下教的仙神，一直在等待時機。
他知道九堯城財大氣粗，修建了一座極為厲害的陣法在城中。
這種陣法大部分人上郡都沒有，只有在地郡級別以上，才能看見一些。
若是讓這座陣法全面激活......對他也是很大威脅，抵擋一二更是綽綽有余。
霸下教與天戮教這次聯手，怎么可能不算計到這座陣法。
包括天戮教的柯天睿等堂主在內，都早已在被安排的據點，暗中破壞腳下地面的陣法根基。
尤其是霸下教帶去的那幾十位巫覡，早就抱著必死之心，配合賜下的禁器，要以生命的代價，破壞九堯城的大陣，以及郡府、監察府邸的傳訊陣法。
所以伊長老并不心急，一邊以赤焰九龍罩困住一眾高手，一邊吐露言語殺人誅心，打正旗號，讓他們明白自己不是師出無名之輩。
而九大郡城的各大郡守等官員，因為面對的是一位仙神秘境的巫道霸主，也沒有人會輕易動手。
九堯郡守萬華藏，一邊拖延時間，一邊試圖激活大陣，同時還在派人試圖聯絡都府。
兩邊都在拖時間，但結果顯然完全不同。
校場內匯聚了九堯城大半官員，根本沒有人會想到有人敢在大比之時前來搗亂，還是一位仙神。
此時眾多官員被困，外面群龍無首，加上天戮教、霸下教的神巫也在外面作亂，讓許多人都有些茫然無措。
大商承平太久，已經許久沒有這種動亂，很多人下意識都選擇了逃命，錯過了許多時機，也讓兩教的人手有了足夠的機會。
萬華藏臉色極為難看，他試了諸般手段，無一生效，只能暗中傳音其他官員。
“陣法被破了，我根本溝通不起，為今之計，只有殺出去一人，讓他去郡府或者監察郡邸，去通知都府那邊，派高手前來。”
有郡守略一沉思，立即想到了一個對策。
“小侯爺，事態緊急，還請借四象大陣一用，集合我等眾人聯手之力，也許可以抵擋一二。”
“不錯，我們還有四象大陣，只要陣起，同樣可以庇護一方。”
欒康眼角亂跳，不假思索道：“保住我們的性命有什么用，外面還有那么多百姓，難道不管了嗎？
再說剛剛大陣被破，四靈雕像也有受損，短時間不可再現了。”
李清婉仔細看了他幾眼，確定了欒康在說謊。
在場都是官場老油條，眼力一個比一個尖，同樣知道欒康說的不是事實。
“小侯爺，事態危機，恐怕不是藏私的時候，想必事后侯爺也會理解我等的做法。”
“我等聯手之力，也未必能夠敵得過對方，還需得有大陣相助，請小侯爺賜寶。”
欒康臉色一變，兩位天巫，一位巫神齊刷刷站到了他身后。
“你們要造反嗎？本君說了不可用，就是不可用，莫非爾等在質疑本君？”
四象大陣是四象侯的絕學之一。
若是讓眾人聯手施展，必定能夠捕捉到個中的一些隱秘，欒康自然不可能答應。
而且他自仗身份，有四象侯的名聲在外，覺得這位邪教仙不敢殺他。
既然不會死......那又何必要暴露自家的絕學隱秘？
邪教仙敢不敢殺他還是兩說，但此地的一眾官員，的確不敢強奪一位世子的東西。
眾人互相望了幾眼，決定讓一眾巫神境聯手對敵，護送幾位天巫境打破壁障，沖出重圍。
只要能夠聯絡到上級官府.......解決一位仙神，根本不在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