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位于船艙三樓的祈禱室內(nèi)。
盧加諾一進去就看見身穿褐色教士服的蒙塞拉特神父在做布道，生命圣徽前方的那幾排椅子上，零星地坐著五六個人。
他沒有去破壞這神圣的氣氛，挑了最前方的位置，坐到了一名禱告者的附近。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蒙塞拉特神父終于結(jié)束了布道，合攏了手里的圣典。
所有禱告者都站了起來，微分雙腳，高舉起兩只手掌，齊聲說道：
“贊美大地，贊美萬物的母親！”
盧加諾下意識側(cè)頭，望向身旁，看見位于同一排的那名禱告者眼眸偏棕，臉色較差，穿著呢制的大衣，但沒有裹得非常嚴實。
這儼然便是那個失去了內(nèi)臟的特殊病人埃尼奧。
他，他還沒死？那個邪惡的巫師普林皮諾不是已經(jīng)死了嗎，他這個特殊的病人怎么還沒死？盧加諾嚇了一跳，還以為遇到了鬼魂。
作為“耕種者”途徑的序列8，他完全沒有應對鬼魂的能力！
下一秒，盧加諾發(fā)現(xiàn)埃尼奧的臉色不再像昨晚那么蒼白，眼睛里的光彩也恢復了一些，整個人的生命氣息顯著濃厚了。
這……盧加諾本能抬手，輕敲了下眉心，打開了“靈視”。
他隨即看見埃尼奧的以太體不再那么灰暗，而無論是代表消化系統(tǒng)的黃色，還是代表排毒排泄等器官的橘色，以及別的顏色，都恢復到了較為正常的狀態(tài)，只是偏黯淡和稀薄。
還能這樣？他不是沒有心、肝、脾、肺、腸、胃、腎了嗎？盧加諾就跟看怪物一樣看到埃尼奧轉(zhuǎn)過身來，驚喜地發(fā)現(xiàn)了自己。
“醫(yī)生，您的治療很有效果，我感覺自己在恢復了！”埃尼奧異常高興地說道。
這還是在沒有找出具體病因的情況下做的初步治療！
盧加諾表情僵硬地抽了抽嘴角：
“那就好，那就好。”
“您也是母神的信徒啊？”埃尼奧的情緒相當不錯，一臉的驚喜。
我不是，別給我提母神、母親……我作為因蒂斯人，怎么可能信仰“大地母神”？盧加諾指了指蒙塞拉特，未做正面回答：
“我有事情找神父。”
埃尼奧點了點頭：
“上午什么時候我可以去找您做進一步治療？”
你不需要治療了，接下來是休養(yǎng)和調(diào)理……盧加諾腹誹了一句，擠出笑容道：
“一個小時后吧。”
“謝謝您，醫(yī)生！”埃尼奧揮了揮手，走出了祈禱室。
等到這里只剩下自己和蒙塞拉特神父，盧加諾才壓著嗓音，指了指門口道：
“他，他怎么治好了？”
還算年輕，眉眼干凈的蒙塞拉特神父微笑說道：
“感謝大地母親，他的運氣足夠好。
“你也是‘醫(yī)師’，應該知道內(nèi)臟是可以移植的，只要還保留著一定的活性，而普林皮諾為了儀式能夠成功，一直使用自己的非凡能力保持那些內(nèi)臟器官的活性，而且，他當前用的這套都是從埃尼奧身上摘取下來的，不需要考慮移植會帶來的排異反應。
“另外，埃尼奧本人還活著，還靠神秘學力量維持著一定的生命力，這也是關鍵因素。”
“昨晚你給他動了手術，把所有內(nèi)臟都移植回去了？”盧加諾恍然大悟。
蒙塞拉特神父點了點頭：
“對一般的外科醫(yī)生來說，這是幾乎無法成功的手術，即使成功了，后續(xù)也很難維持生命的延續(xù)，讓病人度過最危險的階段，但于我們而言，這是能力范圍內(nèi)的事情。”
是啊……和一般外科醫(yī)生相比，我們這種超凡“醫(yī)師”神奇得就像是奇跡的創(chuàng)造者……盧加諾感慨了一句后，沒再關心埃尼奧的問題，頗為憂慮地對蒙塞拉特道：
“神父，我又聽見嬰兒的哭聲了。
“那個所謂的神子是不是盯上我了？”
蒙塞拉特神父態(tài)度和煦地回答道：
“不用擔心，這是遭受相應污染后必然會出現(xiàn)的后遺癥，隨著時間的推移會慢慢消退，你要是擔心中途出現(xiàn)變故和意外，我現(xiàn)在就可以幫你清除。”
是嗎？你也只是序列8的“醫(yī)師”，有能力幫我清除掉殘余的污染？布置祭壇，祈求“大地母神”的力量幫助？盧加諾不是太信服地說道：
“謝謝你，神父！”
蒙塞拉特指了指盧加諾之前坐的位置：
“你和剛才那些信徒一樣，閉上眼睛，聽我布道，同時向大地母親做禱告，記住，是向大地母親，而不是別的神靈。”
“好。”盧加諾重新坐了下來，交疊雙臂于胸前，閉上了眼睛。
他跟隨蒙塞拉特神父的布道，無聲重復起圣典里的內(nèi)容，思緒逐漸飄散，越來越模糊。
隱隱約約間，盧加諾聽見了母親的呢喃，感受到了懷抱的溫暖。
這讓他內(nèi)心的緊繃一下放松，有種小時候受了欺負后投入母親懷里尋求安慰的感覺。
那是依賴，是依靠，也是心靈的家鄉(xiāng)。
不知不覺間，盧加諾的眼角滑落了一滴滴淚水，身心都似乎得到了洗滌。
他的情緒慢慢變得沉靜，不再那么惶恐和不安。
“好了。”蒙塞拉特神父的聲音就像從天邊飄來，傳入了盧加諾的耳朵。
盧加諾睜開雙眼，抬起右手，擦拭起臉上的濕潤。
他隨即站起，高舉雙手道：
“贊美大地，贊美萬物的母親！”
這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反應。
此時，窗外的陽光照入，給這間祈禱室染上了淡淡的金色，就像在預示將來的豐收。
蒙塞拉特神父滿意點頭：
“大地母親已經(jīng)清除了伱身上的污染，你今晚可以注意一下，看還會不會聽見嬰兒的哭聲。”
“好的，神父！”盧加諾身心皆是放松地回答道。
翌日上午，他高興地起了床。
這一整晚他都沒再做母親召喚的夢境，也未聽見所謂神子的哭聲。
這讓盧加諾異常高興，一伺候完路德維希用早餐，就直奔那間祈禱室，將好消息告訴了蒙塞拉特神父。
蒙塞拉特神父看了他幾秒，微笑問道：
“你有沒有興趣追隨大地母親？”
“我？”盧加諾猶豫了一下道，“你們愿意接受一位異教徒的皈依嗎？”
蒙塞拉特神父笑道：
“在母親的眼里，沒有異教徒，只有愿不愿意回家的孩子。”
想到自己從小到大只是跟隨周圍的人進教堂祈禱，聽布道，參加彌撒，并未發(fā)自內(nèi)心地信仰神靈，而從始至終，都沒有從教會獲得過實質(zhì)的幫助，盧加諾的心靈出現(xiàn)了動搖。
而且，真成了“大地母神”的信徒，說不定還能從教會從三大修會那里買到“醫(yī)師”后續(xù)的魔藥配方和非凡材料……就算這件事情不行，相應的神秘學指導也肯定是有的……盧加諾遲疑了很久，不斷地找理由說服自己。
蒙塞拉特神父未催促他，只是微笑看著他，耐心等待他給出答復。
終于，盧加諾高舉起了雙手：
“贊美大地，贊美萬物的母親！”
他用這種方式回答了蒙塞拉特神父的傳教。
蒙塞拉特神父笑容明顯地張開了雙臂：
“歡迎回家。”
這樣的話語讓盧加諾莫名溫馨，真的產(chǎn)生了一種在外游蕩冒險多年終于回到故鄉(xiāng)回到家中的感覺。
疲憊因此被撫平，雙腳又踩在了大地之上。
“贊美大地母親。”盧加諾交疊雙臂于胸口。
蒙塞拉特神父點了點頭，開始了真正的布道：
“你信仰的是生命的源泉，萬物的母親，托起豐饒的大地，紅月和繁衍的象征，以及一切的歸宿，一切的起點……”
盧加諾專心地聽著，認真地記憶著。
雖然他還談不上虔誠，但這也許是他未來的庇護所，必須時刻表現(xiàn)出好的一面。
…………
回到一等艙套房，盧加諾看了認真學習南大陸都坦語的盧米安一眼，有點忐忑地說道：
“我，我改信‘大地母神’了。”
同為因蒂斯人，他會不會鄙視我，嫌棄我？
盧米安抬起腦袋，笑了一聲道：
“那就好好地展現(xiàn)母性的光輝，路德維希正等著你帶他去弄點新鮮的海魚。”
一點也不介意啊……盧加諾咕噥之中，不敢讓路德維希餓到，開始了一天的忙碌。
到了深夜，照顧路德維希睡下后，盧加諾想了想，決定去祈禱室看看。
要是那里的門還開著，他打算做一次禱告再回來睡覺。
一開始總要表現(xiàn)得好一點才行！
沿著燈光昏暗的樓梯，踩著吱呀作響的地板，盧加諾靠近了那間祈禱室。
他的腳步愈發(fā)輕微，怕驚擾到別人祈禱，驚擾到蒙塞拉特神父踐行大地母親的教義，與哪位女信徒進行繁衍生命的活動。
安靜來到門口后，盧加諾伸出右手，嘗試著推了下那扇木門。
木門緩緩向后敞開，無聲露出了一道不大的縫隙。
“沒關門啊……真在繁衍生命？”盧加諾悄然往縫隙內(nèi)望去。
他看見緋紅的月光給祈禱室蒙上了一層輕紗，看見身穿褐色教士服的蒙塞拉特神父站在生命圣徽前，屈起雙臂，輕輕搖晃，仿佛正抱著一個新生的孩子。
可他的雙臂之間，空無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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