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以嚴家遍布京城的眼線和權勢…竟…查不到絲毫線索！仿佛那些盜賊…憑空消失了一般！
“查！給朕查！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些該死的毛賊揪出來！碎尸萬段！”
山房密室內(nèi)，嚴世蕃對著幾名心腹家人低聲咆哮，額頭上青筋暴起。
他嘴上說著只是失竊財物，但心中的驚怒和不安，卻遠非如此簡單。
無數(shù)嚴家的哨探、眼線，如同瘋狗般在京城各處暗巷奔走查探，卻…毫無頭緒。
另一間靜室內(nèi)，嚴嵩獨自一人，坐在昏暗的燈光下，手中摩挲著一件小孫兒平日玩耍的玉鎖，老眼渾濁，神情落寞哀傷，仿佛一夜之間又蒼老了十歲。
孫子被擄…下落不明…這比任何朝局風波…都更讓他心痛欲碎。
嚴世蕃安撫好暴怒的父親，回到山房密室。羅龍文、鄢懋卿、趙文華等核心黨羽早已等候在此，人人面色興奮中帶著緊張。
“東樓公！”
羅龍文將一份密報呈上，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牛信從薊州送來的最新密報！大事…成矣！”
嚴世蕃接過密報，快速瀏覽，臉上瞬間陰轉晴，露出狂喜之色。
“好！好！好！辛愛…果然反了！錦州已破！遼陽被圍！三路大軍…兵臨城下！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密室中頓時一片歡騰！
“恭喜東樓公！”
“大勢已定！大勢已定啊！”
“看那裕王…還有何話可說！”
羅龍文笑道。
“東樓公此前判斷…絲毫不差！辛愛反出，正是因不滿俺答與那楊帆…不，是楊帆…所定盟約！認為長此以往，土默特部將被漢化，再無草原雄風！
此理由…在草原各部中…極具煽動性！內(nèi)訌…實屬尋常！”
嚴世蕃得意洋洋，志滿意得。
“如此一來…遼陽…最多能撐一個月！
一個月！兵鋒…便可直指薊州！甚至…威脅京師！陛下…他…不能再躲著了！不能再裝糊涂了！”
他眼中閃過狠厲。
“繼續(xù)！把徐階簽押的那份票擬…再給朕往司禮監(jiān)送！往宮里送！什么時候批紅了！什么時候…再議…救援遼陽的軍國大事！”
眾人齊聲應和，氣氛狂熱。
這時，鄢懋卿卻面露憂色，遲疑道。
“東樓公…話雖如此…可…可太子那邊…畢竟…拿住了咱們的要害啊…”他意指被綁架的嚴家子孫。
“若…若我等逼得太甚…萬一…太子狗急跳墻…三位公子…恐怕…”
嚴世蕃臉色一沉，冷哼一聲。
“婦人之仁！成大事者…不拘小節(jié)！區(qū)區(qū)三個兒子…沒了…還可以再生！但…皇圖霸業(yè)…機會…只有這一次！豈能因私廢公？！”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卻更顯陰冷。
“不過…懋卿所慮…也不無道理…不能把太子…逼到絕路上…”
羅龍文眼中閃過狡黠，接口道。
“東樓公…不如…由在下…去一趟…見見太子身邊的人…比如…那張溶？跟他…‘聊聊’？”
嚴世蕃挑眉。
“聊？聊什么？”
羅龍文陰惻惻地笑道。
“東樓公，如今之勢…徐階已入彀，百官洶洶，北疆烽煙將起…可謂萬事俱備！然則…太子那邊…畢竟握有咱們幾位公子…若逼得太急…恐…玉石俱焚啊…”
嚴世蕃冷哼一聲，眼中閃過狠厲，卻又強行壓下，沉聲道。
“龍文所言…不無道理。此刻…不宜再將火力對準東宮…當…暫退一步！”
他站起身，踱了兩步，語氣轉為陰冷。
“將矛頭…轉向皇上！還有…裕王！逼他們…父子相爭！讓皇上…去跟他的好兒子…好好‘談一談’！這江山…到底…該由誰來坐！”
他猛地停下腳步，目光掃過眾人，語氣驟然加重。
“但…有一事！至關重要！必須…立刻！馬上！給朕辦妥！”
眾人神情一凜，屏息凝神。
嚴世蕃一字一頓道。
“找、到、景、王！必須…搶在所有人前面…找到他！控制住他！絕不能讓…他落到裕王手里！更絕不能…讓他…與那楊帆…勾結到一起！”
“楊帆此人…來歷詭異，手段狠辣，若他真是皇家人…又與景王聯(lián)手…那…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趙文華立刻躬身道。
“東樓公放心！屬下早已撒下天羅地網(wǎng)！京城各處…客棧、酒樓、勾欄瓦舍…乃至…各大臣外宅、隱秘別院…都在嚴密監(jiān)控之中！只要景王露面…絕逃不過我們的眼線！”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陰笑。
“此外…屬下已按計劃…命人暗中散播消息…說…說景王殿下…其實…并未真正清醒…所謂‘康復’…不過是…裕王…為了打擊政敵…故意放出的假消息！是…構陷！”
嚴世蕃聞言，撫掌冷笑。
“好！此計甚毒！如此一來…那景王…若真清醒…必定心急如焚！
他若想證明自己…奪回本該屬于他的一切…就必須…主動來找我們！尋求…我們的‘幫助’！哈哈！妙！妙啊！”
羅龍文也笑道。
“屆時…主動權…便徹底掌握在我等手中！景王…不過是我等掌中玩物！提線木偶！”
密室中，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志得意滿的低笑聲。
他們?nèi)f萬沒有想到…他們苦苦搜尋的目標…此刻，正藏在離他們并不算遙遠的一處…他們絕對意想不到的地方。
京師，南城，教坊司下屬的一處并不起眼的樂樓后院。
這里絲竹管弦之聲日夜不絕，前廳歌舞升平，人來人往，反而成了最好的掩護。后院一間僻靜雅致的客房內(nèi)，藥香裊裊，取代了脂粉氣息。
景王朱載圳，身著一襲寬松的錦袍，面色雖仍有些蒼白，但眼神清明，氣息平穩(wěn)，正緩緩打著一套養(yǎng)生的太極拳。
兩位御醫(yī)——李時珍和陶安良，則靜立一旁，仔細觀察著他的氣色和動作。
“殿下…”李時珍見他收勢，上前一步，低聲道。
“您恢復之速…遠超預期。體內(nèi)余毒已清，經(jīng)脈暢通…只需再靜養(yǎng)旬日，固本培元…便可…無礙了。”
景王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接過陶安良遞上的溫茶，抿了一口，淡淡道。
“有勞兩位先生了。”
他的聲音平穩(wěn)，哪里還有半分瘋癲癡傻的模樣？
陶安良猶豫了一下，低聲道。
“殿下…既已康復…是否…該設法…讓陛下知曉？亦或是…聯(lián)絡朝中忠臣…”
景王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微不可察的冷笑。
“急什么？”
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院墻一角灰蒙蒙的天空，聲音低沉而冷靜。
“父皇…是什么性子…你們…難道不知？他老人家…最恨的…便是被人逼迫…最疑的…便是覬覦他皇位之人…哪怕…是他的親生兒子…”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兩位御醫(yī)。
“此刻…朝局波譎云詭，嚴家、裕王…斗得你死我活…本王…若此時跳出去…說自已好了…你們覺得…父皇…會怎么想？裕王…會怎么做？”
李時珍和陶安良聞言，頓時冷汗涔涔，連忙低頭。
“殿下…深謀遠慮…臣等…愚鈍！”
景王輕輕咳嗽了兩聲，臉上適時地涌起病態(tài)的潮紅，聲音也帶上“虛弱”。
“本王…還需…‘病’上一段時日…至少…要讓所有人都覺得…本王…依舊…是個廢人…是個…無足輕重、威脅不了任何人的…廢人…”
他的眼中，卻閃爍著與“虛弱”截然相反的、鷹隼般銳利的光芒。
“至于裕王…朕那位好皇兄…性子倔強，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來…此刻…不宜刺激他…”
他頓了頓，語氣中多了凝重。
“還有…那個楊帆…楊帆…他…到底是誰？若他…真是父皇流落民間的骨血…那…他才是…本王…最大的敵人！”
他走回榻邊，緩緩坐下，語氣決絕。
“所以…不能急…要等…要慢慢地…等一個…最好的時機…在此之前…韜光養(yǎng)晦…暗中…聯(lián)絡舊部…積蓄力量…方為上策！”
李時珍和陶安良躬身應諾，心中對這位看似病弱、實則心機深沉的王爺，更多了幾分敬畏。
數(shù)日后，一個沒有月亮的深夜。
教坊樂樓后院，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翻過院墻，落入外面漆黑的小巷中。黑影落地無聲，動作矯健，絲毫看不出“病體未愈”的樣子。
黑影在錯綜復雜的小巷中快速穿行，避開更夫和偶爾巡邏的兵丁，最終來到一處門庭并不顯赫、甚至有些破舊的宅院后門。有節(jié)奏地輕叩了幾下。
片刻后，后門吱呀一聲，打開一條縫隙。
一個老仆模樣的身影探出頭，看到門外之人，渾身猛地一震，眼中瞬間涌出激動的淚花，壓低聲音驚呼。
“…殿下？！是…是您嗎？！您…您真的…”
“葛公…是我…”黑影拉下遮面的風帽，露出景王朱載圳那張蒼白卻無比清醒的臉龐。
“進去說話。”
老仆連忙將景王讓進院內(nèi)，警惕地四下張望后，迅速關死了后門。
這老仆，正是景王幼年時的乳公、最信任的心腹舊人——葛景。此處，便是葛景隱藏在京中的一處私宅。
京師，城南，葛景私宅。
這位歷經(jīng)正德、嘉靖兩朝的老人，此刻眼神卻異常清明銳利，他望著對面看似平靜、實則內(nèi)心波濤洶涌的景王朱載圳，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穿透力。
“殿下…”葛景緩緩開口。
“您此番回京…老奴斗膽揣測…無非兩種可能…”
景王目光微凝。
“葛公請講。”
“其一，”葛景伸出枯瘦的手指。
“陛下…確有易儲之心。裕王殿下監(jiān)國期間…風波不斷，陛下或已失望…欲借殿下您…重振朝綱。若如此…殿下…便是潛龍在淵，終將騰躍九天！”
他頓了頓，觀察著景王的神色，繼續(xù)道。
“其二…陛下…或許…只是以殿下為棋子…攪動朝局，制衡嚴黨與裕王…待風浪平息…殿下…或許…仍要…重回安陸…”
景王面無表情，但端著茶盞的手指卻微微收緊。
葛景眼中閃過了然，聲音壓得更低。
“然則…無論陛下真意如何…老奴以為…殿下您…暗中聯(lián)絡舊部…積蓄力量…陛下…即便知曉…也…未必會真的怪罪…”
“哦？”
景王挑眉。
“葛公何出此言？”
葛景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唏噓和…狡黠。
“殿下…您忘了？您…是為何被圈禁安陸？又為何…‘被’瘋癲？天下人…皆知您…受了天大的委屈！陛下…心中…豈能無愧？
如今…您暗中有所動作…在陛下看來…或可理解為…自保之舉…甚至…是…人之常情！只要…殿下不公然叛逆…不觸及陛下逆鱗…陛下…或許…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景王。
“更何況…如今朝局…裕王殿下雖仁厚，卻失之優(yōu)柔，且…已被嚴黨逼至墻角…嚴家…更是禍國殃民，罪不容誅！
殿下…您若能挺身而出…撥亂反正…于國于民…皆是大幸！老奴…雖年邁昏聵…亦知大義所在！故此…愿助殿下一臂之力！”
景王靜靜聽完，眼中閃過不易察覺的波動。
他放下茶盞，沉聲道。
“葛公…深明大義…洞察人心…本王…謝過了。”
他話鋒一轉。
“然則…欲成大事…空有大義…遠遠不夠…需有…得力之人！”
葛景立刻躬身道。
“殿下所慮極是！老奴…確有幾個…或可一用的人選…”
“講！”
“其一…乃是原錦衣衛(wèi)北鎮(zhèn)撫司理刑百戶，李雄！其二…是其同僚，掌刑百戶，王佐！”
葛景低聲道。
“此二人…早年皆曾在安陸王府當差…受過殿下恩惠…后因…嚴嵩排擠…被閑置多年…掛了個虛職…在京中閑居…心中…早有怨憤！
若殿下…能許以重利…曉以大義…或可…為殿下…效死力！”
錦衣衛(wèi)！還是北鎮(zhèn)撫司的舊人！這…可是兩把極其鋒利的刀！若能握在手中…無論是探查情報，還是…做一些“隱秘”之事…都將大有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