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注定是不平靜的一年。
那場風暴來臨之前，其實已經有諸多預兆。
改革是摸著石頭過河，成績有目共睹，但是暴露出來的問題也不容忽視。
老一輩兒人有破釜沉舟的勇氣，等問題暴曬在陽光下，接下來對癥下藥即可。
大方向是沒錯，但普通老百姓卻是有不同感受。
以前徐建國覺得自己已經算忙的了，他家老二都三歲多了，跟他這個爸爸相處的時光屈指可數，他感覺兒子內向的性格，跟自己脫不開干系，都說父親的陪伴，能潤物無聲地給孩子帶來勇氣，徐建國也想做一個稱職的爸爸。
但是近期的工作量更大，案件仿佛永遠都辦不完一樣，千奇八怪，層出不窮。
忙點累點都不算什么，關鍵是他們這個職業還潛藏著巨大的安全風險，隔三岔五就會聽到同行殉職的消息。
徐建國一直認為這些離自己很遠，他也是藝高人膽大，抓捕的時候從來都是不甘人后。
以往他們不管任何行動，都是做足了準備工作，才實施行動的。
但最近因為各類案件齊聚，人手不足，很多時候就無法做到盡善盡美。
結果就是在一場不起眼的行動中，出了岔子。
徐建國臨近下班的時候，接到一個疑似盜竊的報案，一戶人家接連幾天丟吃的，這種小事本來是不需要他們出面的。
不過那個報案人也許為了引起他們重視，自作聰明說是還丟失有貴重物品。
徐建國怎么說也是辦案多年的老公安了，不能說火眼金睛吧，這點漏洞百出的謊言還是能分辨出來的。
但是那家人不依不饒的，沒辦法，他就和同樣準備回家的萬豪一起跟著到現場看看，也算是給別人一個交代。
這種雞零狗碎、小偷小摸的案子，他們一天能處理好幾起，根本沒在意。
而且徐建國跟萬豪是隊里出了名的身手不凡，徐建軍秀水街倉庫那個臨時小擂臺，萬豪去的次數最多，每次都把那幫不服氣的家伙們揍的哭爹喊娘。
后來因為太出名了，幾乎每個人都被他打了個遍，沒人敢跟他動手，他才偃旗息鼓，不再過去消遣。
他們倆以為處理個簡簡單單的偷吃小賊，跟玩兒似的，不費吹灰之力。
事實也的確如此，他們根據現場遺留的痕跡，很快就摸到了小賊所在的地方，主要是離的不遠，他們可能也沒想到順點吃的，會驚動公安。
無數個巧合，造就了雙方的不期而遇。
當徐建國和萬豪出現在那兩間破舊的房子外，他們認為對方只是偷點吃的，連抓捕的標準可能都達不到，頂多就是給失主賠點錢了事。
所以根本沒把房子里的人當成是真正的罪犯。
但是當他們推開破爛的房門，發現屋里還有一個被綁著的女子時，才發現事情的不對。
經驗豐富的兩人立馬采取行動，試圖制伏現場兩個家伙，不過為時已晚，那兩個緊張的毛賊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掏出了匕首，惡狠狠的襲向他們。
猝不及防下，徐建國首當其沖，胳膊上被鋒利的匕首劃了一道子，他顧不上火辣辣的疼痛，不退反進，躲過捅向自己胸膛的利刃，抓住對方手腕兒，一個肘擊頂向對方下巴。
但對方顯然也不是等閑之輩，扭頭避開了徐建國的重擊，調整動作，匕首朝前，準備展開下一輪的進攻。
徐建國不敢托大，眼神掃過屋子，抄起板凳朝對方狠狠砸去。
這個時候是生死搏斗，根本容不得絲毫猶豫，徐建國板凳腿都砸斷了，依然沒有收手，又朝對方腦袋上招呼幾下，確定他沒有還手之力，才看向另一邊的萬豪。
見他已經反剪對方雙手，用手銬銬起來，徐建國這才放心。
踢開掉在地上的匕首，跪壓在對方身上，同樣送了他一副銀手鐲。
“老萬，你先看著他們倆，我去看看還有沒有其他嫌犯，把那姑娘身上繩子解開?！?/p>
“嗯?！?/p>
受此一驚，徐建國哪敢有絲毫大意，跑到另一間屋子，見那里空蕩蕩的只有一個床鋪，他這才完全放心，出來幫那個面露驚恐的女孩子解開繩索。
“同志，你沒事兒吧？我們是東城的公安，放心，罪犯已經被我們制伏，你現在安全了?！?/p>
女孩子看了看徐建國身上的衣服，淚水就止不住的往下流。
徐建國眼看她這個樣子，暫時也問不出個到底，只能安慰兩句，等帶回局里再說了。
“老徐，沒其他人了吧？”
“沒有，只有他們兩個，娘的，猝不及防，胳膊上還掛彩了，回去可能要被那幫小子看笑話了?！?/p>
聽了徐建國的話，萬豪擺出一副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咱倆半斤八兩，我也中招了，陰溝里翻船，沒想到我老萬栽到這樣一個小毛賊手里，真他娘的不值當?！?/p>
徐建國聽了神情緊張的沖到萬豪跟前，剛剛他忙著救人，根本沒發現戰友的異常。
這個時候看去，只見萬豪捂著胸口的手，已經是一片血紅，徐建國哪敢耽擱，趕緊扶著萬豪，靠著門框坐下，檢查一下他的傷勢，臉色頓時鐵青。
他顧不得收拾地上兩個渣滓，背起萬豪就向外面沖去。
那個被救的女孩子顯然不敢跟兩個罪犯待在一起，就算他們已經沒有了反抗之力，她依然是心驚膽戰。
看救自己的公安沖了出去，她趕緊亦步亦趨的跟上。
“老萬，堅持住，我這就帶你去最近的醫院。”
“哎喲，顛的老子疼死了，老徐，咱們隊里論身手，我就沒服過誰，就你還能跟我痛痛快快打一場，不過你這個人太裝，喊你下場是真不容易，以后可能沒機會跟你較量了?！?/p>
“別說喪氣話，這點傷算個球，老梁去年還被子彈咬了一口，現在不照樣活蹦亂跳，等你養好了，我胳膊也沒事兒了，咱倆再真真正正的過過手，我絕不推辭，奉陪到底?！?/p>
徐建國一邊跟背上的萬豪說著，一邊飛快的沖向醫院。
這塊就是他們轄區，地方早就印在腦子里了，以最快的速度跑到醫院。
剛進來徐建國就大聲嚷嚷著救命，這里是救死扶傷的地方，什么情況都見過，看徐建國他們倆身上的制服，不用多問，現場人員立馬把當班醫生叫了出來。
只是看了眼萬豪的傷勢，他就果斷的安排人把他抬進急救室。
徐建國跟著，卻被拒之門外。
現在他胳膊上帶傷，血染濕了衣服，背上同樣的血紅一片，論樣子，他比被抬進去的萬豪更加嚇人。
“同志，你身上也有傷，跟我進來檢查一下吧?！?/p>
“你們全力搶救我同事，我這點小傷無關緊要，對了，我用下你們電話?！?/p>
眼見自己沒法跟進搶救室，徐建國這才想起來善后工作，自己兩人成這個樣子，如果再讓那兩個烏龜王八蛋跑了，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打完電話，看到被救的那個女的不知所措在坐在外面國道上，徐建國這才發現自己的失職。
“同志，你身體有無大礙，要不要醫生也幫忙檢查一下？”
“不用，我沒事?！?/p>
“那兩個人是什么身份？你知道不？”
“我也不知道，前天我取廠里的工資，不知道怎么就被他們盯上了，幸虧你們及時發現，不然我可能就被他們害了，聽他們說馬上就要轉移去其他地方。”
“紅星軋鋼廠的？”
“嗯?！?/p>
徐建國不知道自己運氣好呢，還是倒霉催的，隔壁區的罪犯流竄到自己這里，還被他們無意中給撞見，如果老萬吉人天相，那他們是大功一件，真希望結局是這樣。
接下來也沒有必要多問了，徐建國站在急救室門口，緊張的盯著，仿佛要穿透這扇門，看到里面的景像。
時間就這么一點一滴的流過，里面依然沒有一點動靜傳來。
沒過多久，局里同事先趕了過來，然后是萬豪的家屬，大家圍著徐建國身邊，七嘴八舌的問著情況。
“老萬進去有半個多小時了，醫生在搶救，大家都安靜一下，不要影響人家，老梁，那兩個人怎么樣了？”
“放心，他們跑不了，已經拉回去了?！?/p>
“這位是被救的當事人，讓人家跟在這兒可不行，她的家人一定要著急?！?/p>
“同志，里面那位是因為救我才受傷的，我還是等他安全了再回去吧?！?/p>
梁海柱看了看這位不起眼的女同志，斬釘截鐵道。
“救人是我們職責所在，同志你在這兒也起不到作用，還是跟我們同事回去錄好筆錄，趕緊回家吧?！?/p>
女財務看了看緊閉的搶救室，又沖徐建國點了點頭，才跟著梁海柱安排的人一起離開。
一切安排妥當，徐建國此時神經才終于松懈下來，搖晃了幾下，眼看就要栽倒，還是梁海柱眼疾手快，及時扶住了他。
“老徐，這里有我們，你這渾身的血太嚇人了，別硬撐著，讓醫生先把胳膊上的傷勢包扎一下?！?/p>
不管別人怎么勸，反正沒有看到搶救室的結果，徐建國是死活不愿意離開。
那里面躺著的是他出生入死的同事，肝膽相照的兄弟，他如今正在跟死神搏斗，自己哪怕在外面給他加把勁兒也是好的。
但是天不遂人愿，等那扇代表著希望的門打開，醫生面無表情的宣布他們最不想聽到的結果，所有人瞬間癱倒在地。
萬豪媳婦兒更是哭天搶地的沖到里面，不愿意相信醫生的話。
但是事實擺在眼前，不久前還跟自己談笑風生的兄弟，就這么永遠的離開了他們。
“我們倆本來是要下班的，怎么就這么寸，偏偏這個時候那個人去報案，老萬還說等好了要跟我切磋，他怎么能食言呢？”
聽著徐建國的喃喃自語，眾人都忍不住集體淚奔。
同事們接下來去安慰萬豪媳婦兒，而徐建國被梁海柱強拉著去包扎傷口。
“老梁，萬豪這種情況，能評上烈士吧？他孩子還那么小，將來可怎么辦??？哎，我以前從來沒覺得人有這么脆弱，怎么說沒就沒了?！?/p>
“我回去就上報，應該沒什么問題，建國，你也是當兵的出身，想開點，老萬挨刀還把對方制伏了，沒丟咱們隊里人，他家里以后咱們幫襯著點，肯定不能讓孩子受委屈了?！?/p>
兩人正唉聲嘆氣，門突然打開，李惠芬焦急萬分的沖到徐建國跟前。
看到他包著紗布的胳膊，直接哭了出來。
“你怎么樣了？胳膊傷的不要緊吧？”
剛剛聽路過的護士議論說有個公安殉職了，李惠芬心都懸到嗓子眼了。
雖然徐建國整日忙工作不著家，雖然他不能像老二那么會掙錢，李惠芬時常也會抱怨他不管家里，但那可是她的頂梁柱啊，一旦他出事兒，李惠芬都不敢想象自己會怎樣。
看到他好生生的站在那兒，李惠芬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但是看他纏著紗布的胳膊，又開始擔心他的傷勢。
“沒事，就劃破層皮兒，過幾天就好了?！?/p>
“他們說有個同志沒救過來，是誰啊？”
“萬豪?！?/p>
李惠芬不知該說什么了，她在慶幸那個人不是自己丈夫，但萬豪她也是見過的，非常豪爽大氣的一個人。
有梁海柱在跟前，很多話都不適合說。
“咱們回家吧。”
攙扶著徐建國離開，快到家的時候，李惠芬才想起來什么，囑咐道。
“孩子門問起來，就說是不小心擦破了皮，別讓他們擔心，特別是曉珊，在她面前可別露餡了?！?/p>
“我知道，最近是怎么了，各路妖魔鬼怪都蹦出來了，什么時候才是個頭啊？”
“要不你問問建軍，看他能不能找關系把你調到別的崗位上不？”
“你想什么呢，現在正是用人的時候，而且剛剛出了老萬的事兒，我現在調崗，在別人眼里就是臨陣脫逃，我可丟不起那人，別操這個心啊，建軍那兒你提都不要提，不然我跟你生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