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的下午茶，特別是坐落在中環這種寸土寸金地段的茶餐廳，普通上班族偶爾消費勉強可以承受，經常來那點微薄的薪水就捉襟見肘了。
李衛東和卓海嵐剛過來沒多久，雖然工作有著落，但工資還沒影呢，自然跟一切消費絕緣。
茶餐廳的吃食，講究精致小巧，分量賊少，他們幾個全都是北方人，胃口都不小，好在徐建軍早就考慮到這一點，點的菜品夠多。
港島有些帶點小資情調的白領，來這種地方，也許根本就不是為了填飽肚子。
點一杯咖啡，附帶弄些點心，一邊看著報紙，一邊享受著屬于自己的時光，也許他們就是通過這樣悠閑的消遣，消除上班的疲憊。
但徐建軍他們幾個，那可真的是實實在在胡吃海塞。
給他們上菜的服務員，看他們點了一桌子，本來還想提醒他們沒必要搞那么多，但是她前腳上的點心，等后面再上其他東西的時候，已經被橫掃一空，于是她果斷閉上嘴。
只是看幾人的眼神有些異樣，特別是看兩個女孩子的時候，反復打量了一圈。
“他們這兒的東西挺好吃的，就是分量太小，價格太貴，就我們的工資，一個月也消費不了幾次。”
“老李不要妄自菲薄，工資是會漲的，面包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
“建軍，你跟廖蕓準備在這邊待多久啊？”
“她婚假沒批準多少天，辦婚禮已經用了一半，玩幾天就回去了。”
廖蕓跟徐建軍不一樣，他只要跟主管上司搞好關系，又有合理的理由出外勤辦事，十天半月不去單位都沒關系，但廖蕓的教學任務是早就制定好的，她總不能讓學生自學成才，所以請假的時候，基本都是其他老師代課。
這種幫忙，雖然是學校安排的，但畢竟是麻煩了別人，肯定不能長久，特別是馬上到期末的關鍵階段，廖蕓也不放心自己的學生。
只要玩的高興，沒有遺憾，她已經心滿意足了。
比起楊曉慧，她已經算是幸福到沒邊了。
“其實以建軍你的能力，不管是在這里，還是在其他地方，絕對都能混的風生水起，何必窩在單位里浪費青春，就算一兩年之后給你個科長什么的職務，你也未必能看到眼里吧？”
聽了李衛東的感慨，徐建軍還沒說什么，廖蕓先不干了。
“老李同志，你知道陪著海嵐遠赴他鄉，就沒有想過，要是他聽了你的建議，把我一個人扔在京城，那我們的日子怎么過啊？我跟你沒仇吧，這樣針對我？”
“就是，李衛東你不會說話就閉上嘴，廖蕓，對不起啊，他絕對沒有讓你們分居兩地的意圖，只是佩服徐哥的能力，口無遮攔罷了。”
徐建軍之所以自己手上一大堆事兒，還守著工作不離開，在大單位里拓展人脈只是次要原因，最主要還是現在人的觀念還沒有轉變，仕途才是正兒八經的好前途。
如果他辭了在許多人看來前途無量的工作，最不理解的應該就是自己爹娘，丈母娘那一關不好好解釋也不容易過。
“外國的月亮我見過，港島的空氣我也呼吸過，在哪兒都無關緊要，能體現自己價值，能找到屬于自己港灣，那就足夠了。”
“咱們很多人，一出來對比，眼里就全是自己國家的缺點，跟著那幫老外一起抹黑自己國家，諸不知，個人再強，如果國家硬不起來，不能在關鍵時刻說話，你在別人眼中也許就是待宰的羔羊。”
“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貧，我們還是祝愿國家繁榮昌盛，快速發展吧，只有這樣咱們才不至于在外面被人看不起，一切都得看別人眼色行事。”
徐建軍是有感而發，陸衛東他不擔心，根正苗紅，年齡閱歷擺在哪兒，燈紅酒綠、紙醉金迷這些影響不了他的意志。
但這兩個高材生，反而是最容易接受新思想，搞自我懷疑那一套的。
很多人都奇怪，為什么傳銷和PUA的對象，那些高智商高學歷的人是重災區。
根本原因就在于，這些受過高等教育的人群，或多或少都接受過這樣的觀點，要迎難而上，要突破自己舒適區，人只有在經歷磨難的時候才會成長。
這些狗屁理論，說給那些大字不識的老頭老太太，他們會說你有病吧；而化作雞湯灌輸給自詡精英的知識分子，他們會奉為至寶。
李衛東和卓海嵐兩人，是經歷過創傷的，他們如果走向某種誤區，比一般人更難拉出來。
徐建軍是打算他們經過歷練之后化作自身助力的，可不希望他們倆走偏了。
“建軍你這是在點我呢，說實話，剛來這邊那幾天，我確實有這樣那樣的想法，認為人家資本主義國家，把港島這樣的殖民地，都發展成咱們可望不可及的高度，咱們那么多年的堅持是不是錯了。”
“但是后來我也想明白了，這里之所以能發展那么快，地理位置占了很大的因素，還有國內與這些資本主義錯綜復雜的關系，暗地里的往來，都起到了一定作用，這是歷史造就的，不可復制，難以推廣，想要整體實力變強，還是要摸索出一條適合自己的路子。”
“我是沒機會參與到這項偉大事業當中了，既然你不愿意跑到外面大展拳腳，那就看你在這方面是不是有所作為了。”
聽這小子反過來將自己的軍，徐建軍沒在意的笑笑，只是一直到吃完東西分開，他們也沒在這個話題上繼續深入討論。
改革之后的幾十年，雖然走了不少彎路，雖然滋生了很多問題，但誰也無法否認，成績斐然，效果顯著。
徐建軍那點見識，靠著點小聰明發家致富，自然問題不大。
但他要影響策略，改變無數人的想法，那絕對是高看他了，這個世界最難的事兒，就是讓一些自以為是的人，承認自己錯誤。
何況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兒，風險還極大，因為一些錯誤的方向，往往代表著一大批人的前途和利益，他如果不自量力去招惹了，自己以后就別想有好日子過了。
分開之后，卓海嵐挽著李衛東胳膊漫無目的走著，沉默的有些異常。
“廖蕓喊你逛商場，你怎么拒絕了？反正老陸不是都說了，上班他可以幫咱們請假。”
“老陸的工作是徐建軍介紹的，咱們的工作也是他介紹的，你就沒發現這中間有什么不對？”
“能有什么不對，老徐在學校的時候就人脈廣，路子野，認識港島這邊的老板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聽了卓海嵐的質疑，李衛東渾然不覺的說道。
“咱們這位陸經理，雖然名義上只管那群保安保姆，但在公司沒人敢小看他，就連我們財務部那個不可一世的經理，對他都言聽計從的，他絕對是老板的嫡系。”
“嗯，分析的有點道理，這也沒什么奇怪的，畢竟這棟大廈值那么多錢，老板找自己人來看管，這也無可厚非，換成是我，也不放心交給那些無關緊要的人員。”
“你就沒發現，陸經理對你這個朋友尊敬的有些過頭了，吃飯的時候，本來他作為咱們倆頂頭上司，他應該唱主角的，結果他一直沉默寡言，只是安靜的聽你跟徐建軍閑聊，只有在徐建軍把話題扯到他身上時，才接過話茬。”
“你是不是想多了？你不會是以為建軍就是那個幕后大老板吧？不愛說話的男人其實都這樣，只有遇到自己感興趣的話題，才會參與其中。”
“我又沒說他一定是什么幕后大老板，只是懷疑他跟老板多少是有點關系，而且肯定關系匪淺，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對咱們是好事，不是嗎？”
李衛東停下腳步，認真的看了看卓海嵐，見她不像是胡說八道，才問道。
“既然有這樣的懷疑，你不是更應該陪著廖蕓逛逛街，跟她熟悉的同時，還能確認一下自己的想法？”
“你傻啊，如果真是我猜想的那樣，咱們就是人家名副其實的員工，而且是剛剛加入的新人，好好表現才是正理，拿出自己實力，早晚會得到認可，我可不打算做那種只靠套近乎的關系戶。”
“小卓同志，這才一頓飯的光景，你就想這么多彎彎繞繞？你們女人心思真復雜。”
“是你自己大大咧咧沒腦子，觀察仔細還是我的錯了？”
“不管是哪種情況，都得先穩住陣腳再說，是不是真的如你所說，咱們拭目以待，早晚會水落石出。”
之所以這么容易就讓卓海嵐察覺到端倪，主要還是徐建軍沒有刻意隱瞞，這本就在他計劃之內。
想要讓人家為己所用，還藏頭露尾，低調也不是這么個低調法子。
在陸衛東的帶領下，徐建軍見到了他口中那位能人搖錢樹。
名字雖然起的有些滑稽，但姚前舒這個人卻長的國字臉，三十來歲的年紀，讓人一看就有種莫名的莫名其妙的安心感覺。
“陸經理，我已經在加緊聯系我們老板了，之前欠的租金你還得寬限一段時間，這位是？”
“這是我們徐總，你的情況我介紹了，他還有些問題要跟你確認。”
“徐總您好，給您添麻煩了，我們這幾個月門店還是盈利的，不過要維持日常運轉，就不能把資金全都用來支付租金，那樣我們連進貨的錢都沒有了，就徹底玩完了，希望您能理解。”
“你們老板當初在這里投入多少錢？他現在還有沒有從你們營業額中抽取資金？你想不想撇開他單干？”
徐建軍沒有一絲廢話，問的問題直指問題核心，姚前舒搪塞的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然后認真的看向徐建軍。
“老板當初光裝潢投入就超過三十萬港幣，加上進貨，以及其他方面零零散散的開支，差不多將近五十萬。”
“三十萬你們之前就使用過三年，殘值也沒剩下多少，連頂租金都不夠用，你直接聯系你們老板吧，要不過來補齊拖欠的租金，要不就過來辦手續，把這里轉讓了，以后就跟他沒關系了，如何選擇，讓他三日內給我答復，不然就強行清場。”
如果這里有利可圖，不管賺多賺少，這對一個破產的人來說，都是救命稻草，蒼蠅腿也是肉，能墊吧一下總比沒有強，推己及人，徐建軍不相信他真的放手不管。
“請問徐總，您說的轉讓，是準備自己經營嗎？說實話，服裝這個行業，雖然看起來簡單，但真正經營才知道，定款，溝通生產，采購庫存，到前端銷售，尾貨處理，學問挺多的，貿然接手，可能我們現在勉強維持的局面，將會蕩然無存。”
“你們是代理品牌？從廠家拿貨？”
“其實我們這算自有品牌，款式也是自己設計，只是找制衣廠帶工，之前尖沙咀那邊還有兩個門店，只不過經營不善關門了而已。”
姚前舒不清楚這位徐總意圖，只能先周旋，也不敢把自己信息和盤托出。
“只有幾個門店的小牌子，這種在港島應該是一抓一大把，又不是什么國際大品牌，本身也沒有多少價值。”
“我們沒興趣搞經營，不管轉讓實體以什么名義接收，原則上還是讓你們自己玩，這個門店的利潤，除去租金，剩下的都可以讓你支配，不過我這邊缺少一個精通商廈運營的專業人員，陸經理向我推薦了你，證明他就認可了你的水平，有沒有興趣做他的幫手？”
剛剛還咄咄逼人，仿佛他交不起租金，立馬就準備把他趕走，結果現在又莫名其妙的向他拋來了橄欖枝，姚前舒一時有些不知道說什么好了。
“姚先生，你如果還有什么顧慮，可以直接說。”
“我老板可能不甘心直接放手，畢竟他還一直想著靠這家店翻身呢。”
“這個不用你操心，如果你同意的話，我們會出面解決問題，說實話，幾個月前，我們就有理由把他掃地出門，畢竟是他違約在先。”
姚前舒雖然已經來這邊有些年頭了，也早就拿到了港島的身份認可，但他這種身份，好像比起那些本地人，永遠都低一等。
就算是他老板炒股破產，在他跟前照樣是趾高氣揚。
實際情況也確實令他無奈，自己無依無靠，就算能力再強，也只能給人打工，而他的老板雖然名義上破產，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如果他敢明目張膽的撇開單干，人家隨便出個招自己就會招架不住。
現在有人幫他出這個頭，要說姚前舒不心動，那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