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女人都在想著如何孝敬長輩，獨自一人睡到天大亮的徐建軍，也在反思，自己是不是跟家庭割裂的有些過頭了。
雖然他在適應了這個時代的節奏之后，為這個家里帶來了不少積極的變化，物質生活上也提升了一個檔次。
但是徐建軍得承認，在親情方面，他是被幫扶的一方。
從初到這個新環境時的茫然無助，到后來逐漸融入。
這個不算完美，也稱不上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家庭，也給了徐建軍不少治愈的瞬間。
這輩子他注定不會是平凡一生，他不想因為自己，把原本樸素的家庭成員，卷到利益紛爭的漩渦里來。
他可不想跟電視劇里功成名就的所謂商業大佬一樣，搞得妻離子散，兄弟反目。
于是有些東西瞞家里比瞞外面其他人還要謹慎，不是他怕家人知道他的真實情況之后從他這里沾光，而是怕過大的落差搞崩了心態，失去了奮斗的目標。
不患寡而患不均，國人喜歡對比的習性已經刻入到了基因里，嫌人貧恨人富這種現象，徐建軍可不想帶到自己家里面。
可以說他在這方面做的還算成功，也不能說全是他自己的功勞，也有明事理的父母推波助瀾。
有的時候徐建軍也會自鳴得意，但是今天突然沒有了溫軟嫩滑的伴侶陪著，有那么一瞬間，他感到空虛寂寞冷。
連小朱準備的早飯都沒有吃，徐建軍就驅車前往那個亂糟糟的大雜院。
沒有帶什么禮物，就這么空著手回到了家里。
沒有跟父母噓寒問暖，甚至還嚷嚷著讓老娘給他熬小米粥喝，烙蔥油餅吃，說是想這一口好久了。
何燕看著半躺在椅子上，憊懶貪吃的兒子，笑罵幾句，就樂呵呵的去準備了。
徐建軍正在放空自我，結果不開眼的徐小民屁顛屁顛的蹲在哥哥身邊，一臉討好的說道。
“二哥，把車鑰匙給我，我開著你車去轉一圈。”
“我說看見我進來，你不搬凳子迎接，反而跑了出去，原來是看我開沒開車啊？不借，技術不怎么樣，癮還不小。”
“二哥，我的親二哥，就是因為技術太糙，才要多鍛煉嘛，這可是你親口說的。”
“我親口說的話多了，讓你好好工作，踏實先干幾年，結果你照樣偷奸耍滑，拼命溜號。”
見弟弟舔著臉、陪著笑，徐建軍也沒有過多說教，從口袋里拿出車鑰匙丟給他。
“咱媽正做著飯呢，別跑太遠了，不熟悉就給我安安穩穩的，闖禍了以后就沒有機會了。”
要說這個家里徐建民最怕誰，不是整天一起上下班的老爹，不是嘮叨個沒完的老娘，也不是忙碌的幾乎看不見人的大哥。
沒錯，他最怕的就是眼前的二哥，在最叛逆的年齡，受到了他全方位的碾壓和管制，這種根深蒂固的敬畏，已經牢牢地扎在他心底。
所以有的時候老媽說上一天，沒有二哥一句話管用。
拿到車鑰匙，徐建民像箭頭一樣飛奔到外面，熟練的打開車門，啟動車輛，他甚至能從手套箱里找到自己喜歡聽的磁帶，把音量放到最大，把所有窗戶都全部打開，這都是小民子開車的基本操作。
在巷子口遇到曬太陽的街坊鄰居，徐建民還會變的異常有禮貌，放慢車速，主動打招呼。
“朱大爺在下棋啊，蘭叔叔你是要去買菜嗎，要不要我捎上你一段兒？”
“喲，小民子啊，又開你哥車溜著玩兒啊？”
朱大爺是見過世面的，自然不會跟得瑟的小輩一般見識，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就把目光重新鎖定在棋局上。
而老蘭卻從來沒坐過這種半躺坐姿的轎車，很是給面子的招了招手，等車停穩，他坐到副駕駛，摸摸這里，看看那里，滿是贊嘆。
“這座椅上是真皮吧，真軟和啊，你這洋匣子放的是什么玩意兒，不怎么好聽，沒有沙家浜聽著過癮啊。”
“蘭叔，我聽說海濤哥在廠子里都當領導了，什么時候他配車了，您老就不用坐我車了。”
“他們廠的212我坐過，沒有這個舒服，小民子，你這整的跟你的車一樣，明明是你二哥開回來的。”
“嘿嘿，我二哥的，我啥時候想開，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四舍五入就等于我的。”
“你小子，不過也是，你們弟兄幾個在咱院里算是感情最好的了，看起來感情好還是得動手揍啊，揍著揍著就融洽了，哪像我們家這兩個，小時候倒是沒怎么打架，長大了反而鬧別扭，看得我這個當爹的頭疼啊。”
老蘭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徐建民年齡最小，挨揍最多，被人揭了老底，這讓沉浸在洋洋得意情緒中的徐建民同學如何自處。
于是本來準備來個全方位服務，把蘭叔送到菜市場門口的徐建民，還差一個街口就把車停了下來，說他要去另外的方向，弄的剛享受了一會兒的蘭老頭，笑罵著下了車。
等徐建民過足了方向盤癮，返回到家中的時候，勾了芡的小米粥已經熬的香氣撲鼻，黃燦燦的蔥油餅也烙好了幾個。
等不及的二哥已經用蒜瓣兒就著啃起了大餅。
徐建民剛想伸手去拿餅，卻被老娘一個巴掌拍了回去。
“去洗手，你個死孩子，你哥的車不用加油啊，加油不用錢啊？一點節省意識都沒有，將來娶了媳婦兒估計我就要遭殃了，肯定成天耳根不清靜。”
面對老娘的叱責，徐建民不敢有絲毫的反駁，老老實實的去洗手，他要是敢頂嘴，肯定還有更狠的接踵而至，老娘罵急眼了，讓二哥削自己一頓，都不是沒可能。
等從外面遛彎回來的徐家興上桌，一家人就圍著桌子，吃著在徐建軍看來，已經算簡易的早餐，心里卻非常踏實。
“星期天怎么沒把廖蕓帶回來？”
“昨晚上把她送回家了。”
“你打算什么時候把廖蕓正式娶進門啊，別推三阻四的，年齡不小了，別讓小民子跑到你前頭了。”
“爹，我二十四五的年齡，讓你說的跟過三十了一樣，小民子相親有看對眼的了？”
徐建軍看著身邊還不成器的弟弟，讓他跟成家立業聯系到一起，怎么看都不靠譜啊。
“別看他現在還沒著落，既然不指望他自己談，全憑我們作主的話，那可快的很，只要碰到合適的，沒有你跟廖蕓這種談對象好幾年的麻煩，跟對方談好彩禮，結婚那還不分分鐘的事兒。”
徐建民聽了老爹的話，忍不住反駁道。
“爹，你這說的不像是結婚，倒跟做買賣一樣，買定離手，概不退換，相中了我也要多接觸接觸嘛。”
“接觸啥，時間長了就暴露你不學無術、好吃懶做的習性，萬一人家反悔了怎么辦，還是快刀斬亂麻靠譜點。”
徐建軍看了看淡定的徐家興，還得是老爹啊，端的是打的好主意。
“爹，我有你說的那么不堪嗎？”
“有，更甚。”
被打擊到的徐建民悶頭吃飯，再也不吭聲了。
對于徐建軍工作方面的事兒，徐家興有自知之明，早就不再過問，但是在婚姻大事上，他這個當爹的，還是有發言權的。
對于廖蕓這個未來準兒媳，他是一百個滿意，不管是家世還是修養，不管是樣貌還是品行，都是沒的挑。
他們早就等著塵埃落定，子孫滿堂呢，結果當事的兩個人，不慌不忙，不急不躁的。
“社區里宣傳的生孩子計劃那么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你們還是趁著剛開始管的還不是那么到位的時候，結婚多生兩個，你當初還勸你哥緊趕慢趕生二胎，怎么到你自己這兒不急了?”
不得不說，何燕的記性很好，關注的也是實質性問題。
那項國策早在今年九月的時候已經確定下來，現在更是寫進憲法了。
不過只要你不想在公家單位里混飯吃，又繼承了先輩打游擊的天賦，還是有很多方法得償所愿的。
徐建軍也還沒到需要為這個發愁的階段。
“娘你想抱幾個孫子孫女啊，別到時候我們真給你弄一群，換尿布都讓你換的懷疑人生。”
“先別吹牛啊，最起碼得追平你大哥才行，換洗尿布，伺候月子，我都心甘情愿，絕無怨言，還有徐建民你也一樣，別以為我們光跟你二哥說的。”
“娘，我不急，連對象都沒有，想這些有的沒的多費勁啊，再說生孩子也是倆人的事兒，也得你未來兒媳婦答應才行啊。”
“你個沒出息的，將來絕對是妻管嚴。”
一家人正暢想未來，勾勒兒孫繞膝的畫面，徐家興突然想到自己大閨女現在的狀況，不由得嘆了口氣。
“你大姐不愿意多回來，怕被人說閑話，軍子你沒事的話多去看看她，讓你朋友也多關照關照，咱們不欺負人，但也不能讓人欺負。”
“放心，我姐在那邊肯定不會受什么委屈，說起來也不遠，她不想回來，你們也可以去看看她嘛，爹你又不是不會開車，什么時候要用，給我打個電話就行，或者干脆放家里一輛給你平時開著玩兒。”
徐家興還沒表態，小民子就率先高興的舉雙手贊成，結果被老爹一個眼神瞪過去，他就不敢吱聲了。
老徐可是體驗過有車的生活，那段日子記憶猶新，搞得他成婚車專用司機，領導們下班使喚對象，全是苦不堪言的回憶。
“還是別招搖過市了，等要用的時候我跟你說吧，放咱們胡同口也不安全，被哪個看咱不順眼的放了氣，或者扎了胎，那可都是要花錢的。”
“淑芳離婚也有段時間了，是該考慮給他另找人家了，軍子你現在門路比我們多，把這個放在心上，不能分開后人家日子照過，咱們卻緩不過勁兒，徒惹別人笑話。”
聽到這里，徐建軍不以為意的回道。
“他們哪有資格笑話我姐，那一家子現在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姓周的婚內出軌，他老娘縱容兒子，百般遮掩，這些都已經傳開了。”
“道德敗壞，自然升遷無望，寡廉鮮恥，自然不受待見，何況他勾搭上的那個寡婦，也不是什么好東西，現在鬧的雞飛狗跳，家宅不寧。”
徐家興自從跟那邊斷了來往之后，就沒有打聽過那一家的任何信息，不然不清楚的還以為他多在意對方呢。
這是第一次聽說這些情況。
“你是怎么知道這些的？你姐跟你說的？”
“我姐說過，但也不全是，我姐脫離那個地方，我怕他們胡亂造謠，敗壞她名聲，就找了幾個跟大姐關系好的工友，講事實擺道理，把他們一家人的德行徹底公之于眾，沒想到他們人緣那么差，墻倒眾人推，呵呵，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天理循環，報應不爽。”
徐家興看了看兒子憤世嫉俗的樣子，要說他在中間沒有推波助瀾，打死他都不信。
“也別做的太過了，紅兵不是還在他家嘛。”
這次不用徐建軍勸說，早就聽的眉飛色舞的何燕，直接幫他接過話茬兒。
“過什么過，那是他們罪有應得，紅兵跟著那樣的家庭，估計也學不到好，等他看清楚那家人的本質，想起媽媽的好，自己跑出來才對，徐家興，你別假惺惺的裝好人，他們早就不是你親家了。”
老徐同志低眉順眼，埋頭吃飯，再也不敢發表什么觀點。
“軍子這方面隨我，得理不饒人，報仇不過夜，這樣人過的太敞亮，兒子，碗遞給我，再給你盛一碗粥。”
“好嘞，還是老娘對我親，還是吃您做的飯，才最踏實頂餓。”
何燕那都是做到明面上，論起腹黑，徐建軍絕對比她陰險多了，也高明多了。
他的這樣小動作，甚至大姐都知之甚少，都是徐建軍在不動聲色間給安排的明明白白。
那家人前途毀了，名聲壞了，這是外部空間壓縮。
那個女的前世今生暴露出來，再挑起他們內部矛盾，徹底激化，讓他們從內到外亂成一鍋粥，他們越不堪，就顯得自己大姐曾經的隱忍和不易。